小传三篇 一、气象学家(第4/14页)
“不久它就要改变形状,再度变得圆满起来了;那时,播种蓄麦的时候就到了。”这位气象学家说道,屈指算了算日期,然后又沉默下来。克尼克蹲在那块露珠晶莹的岩石上,好像只有他独自一人一样。他冷得直打战。森林深处传来一阵悠长的猫头鹰叫声。老人蹲在那里沉思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身来,伸手摸摸克尼克的头发,接着好像刚从梦中醒来一般柔和地说道:“我死之后,我的灵魂就飞进月亮里面。到了那时,你已成年,需要妻子。我女儿艾黛将是你的妻子。到她有了你的儿子之时,我的灵魂就返回人间,住在你儿子的身中,到时你要称他为土鲁,就像现在名叫土鲁一样。”
徒弟听了这些,心里颇感惊愕,一句话也不敢说。那弯淡淡的银钩已经升起,并且已被浮云吞了一半。一阵奇异的寒战掠过这个少年的全身,那是万事万物时空交错所形成的一种信息。作为一个旁观者兼参与者,面对着这异样的夜空,眼看着一钩锐利的新月,完全像师父指出的一样,升起在一望无尽的森林和山岳之上,使他感到出奇的镇定。这位师父可真是妙人一个,身怀数以千计的秘密——他居然能够想到他自己的身后之事,居然能够说他的灵魂将住在月亮里面,而后又从月亮返回,进入一个将是克尼克之子、并以师父前生之名为名的人中。他将来的前途、将来的命运,似乎像是有云的天空在无云的地方打散了一般,非常奇怪;而不论何人皆可知道、皆可解释、皆可说明这个事实,似乎更是使人大开眼界,得以见到无量无数的太空,充满不可思议的奇迹而又秩序井然的世界。在一刹那间,他似乎感到心灵可以体会每一样东西,认识每一样东西,听到每一样东西的秘密——天上星球的柔软而又确实的轨道,人类和动物的生命,其间的亲和与敌对、会合与斗争,每一样大大小小的东西,都与死亡一起锁在每一个生物之中。他在一阵预感的最初震颤中看到或感到这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使他自己投入其中,列入其间,作为此种秩序的一个部分,接受心灵可知的法则的统辖。这位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窥知这些伟大的奥秘,得知它们的尊贵和死亡,以及它们的可知性质,就在黑夜走向黎明时的寒林之中,蹲在这块俯听松涛的岩石上面之时。这种认识就这样出现在他心中,像一只无形的鬼手触动了他的心弦一般。他无法加以说明,以后一辈子也没法办到,但他却常常情不自禁地想到此点。在他做进一步的学习和体验时,这个时刻的强烈感受总会在他心里出现。“想想它,”它提醒他说,“想想这整个万有世界,想想月亮与你和土鲁与艾黛之间有种种光线流动着,想想世间的死亡和灵魂之国,以及从那里重回人间,想想你的心中含有万事万物和世间万象的答案,想想每一样东西都与你自己息息相关,你应该尽可能去认识人类可能认识的每一样东西、每一件事情。”
那个声音就这样说了这一类的话。这是克尼克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此种内在的声音这样说话,第一次听到人类心灵具有如此诱惑而又权威性的吩咐。他见过月亮横过天空已不知多少次了,听到猫头鹰在夜里呼叫也有好多次了;尽管他的师父沉默寡言,但他也已从他的口中听过不少古人的智慧之言或其孤独的思索之语了。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意外地感到了某种大为不同的新东西——浑然的整体、彼此的关联,将他包含在内,并要他为各种事情负一份责任的秩序。你一旦有了这把钥匙,就不必倚赖兽迹去识别动物,就不必凭借根株或种子去判别植物了。那时,你就可以体悟整个的世界:星辰、鬼神、人类、动物、药品,以及毒物,就可以了悟每样东西的整体精神,就可以从每一个部分和迹象鉴别其他每一个部分和迹象了。有些猎人好手特别善于辨别动物的足迹、羽毛、皮毛,及其遗留物;他们不但能从少数几根细毛看出动物的种类,而且可以说出那种动物是老是小、是公是母来。有些人可从云的形态、空中的气味、动物或植物的特殊反应预报今后几天的天气;他的师父就是此道的顶尖人物,几乎每言必中。还有一些人生来就有一种神技:有些孩子,能在三十步内以石击中小鸟。没有人教过他们,他们就是有这种本领;而这种本领不是由于努力而来,只是出于魔力或天惠。石头在他们手中会自动自发地飞跃出去;石头要打,小鸟愿挨。据说还有一些人能够预知未来之事,能够预言一个病人的生死,可以说出一个孕妇将要生男还是育女。女祖宗的女儿就是这方面的能手,据说这位气象学家也有这方面的知识。此时此刻的克尼克似乎觉得,这面广大的关联网中必然具有一个中心;你如果立在这个中心点上,你就可以认识每一样东西,能够知晓过去和未来的一切。知识倾注于立在这个中心点的人,就像瀑布奔入山谷,兔子跑向大白菜一样。他说的话百发百中,就像神箭手射出的镞矢一般。他可以运用心灵的力量,将所有这一切不可思议的天赋和才能集中于他的一身,并且要怎么运用就怎么运用,非常自如。他将成为一个完美、智慧、无人可以胜过的人。唯有效法他、接近他、步武他,才是生活正道,才是生命的目标,才能使人生得到净化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