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三篇 一、气象学家(第6/14页)
克尼克求学,需要运用自己的脚、手、眼睛、皮肤、耳朵,以及鼻子的时候,多于运用理解的时刻,而土鲁师父教他的办法,也是实例和手势多于语言和规定。这位师父很少开口说话,即使不得已开口说了,也没有什么系统可言,因为他说话只不过是为了补充他那已能使人印象深刻的手势的不足而已。克尼克的学习方式,与一般从师学习渔猎的少年并无两样,而这使他颇为高兴,因为他所学习的东西,都是已经隐藏在他自己心中的事物。他学习埋伏、等待、谛听、潜行、观察、提防、警醒、侦探,以及感觉;但他与他的师父悄悄追踪的猎物,并不只是狐狸和穴熊、水獭和蟾蜍、飞鸟和游鱼而已,同时还有实质、整体、意义,以及彼此之间的关联。他们设法判别、看清、揣摩,以及预测瞬息万变的气候,认知一只浆果或毒蛇咬伤的里面隐藏的死亡因素,窃听云层或风暴与月亮盈虚消长之间的秘密关系——就像影响人畜生死一样影响谷物成长的关系。毫无疑问的,他们真正追求的目标,与若干世纪之后科技所追求的目标并无二致,旨在驾驭自然和掌握自然的法则,只不过他们系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办法罢了。他们既不远离自然,更不会企图使用暴力刺探她的秘密。他们不但不与自然作对为仇,而且经常作为她的一个部属而对她恭恭敬敬。非常可能的是,他们对她有较佳的认识,故而对她也较明智。但对他们而言,有一点是绝不可能的,那就是:纵使是在他们胆大包天的时刻,他们也不敢不以畏惧的心情面对自然和精灵世界,更别说是对它们生起优越之感了。诸如此类的狂妄态度,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对于大自然的势力,对于死神和魔鬼,除了心存畏惧之外,他们不可能想到采取任何别的态势。畏惧之感笼罩着人类的整个生活。它是无法克服的势力,但你可以安抚它、遮掩它,以智战胜它,使它就范,将它置于整体生命的秩序范围之中。这有种种不同的牺牲方式,用以达到这个目标。这些人的生命经常受到畏惧的压迫,但他们一旦没有了这种压力,他们的生活不但就没有了张力,自然也就没有了热力。一个人如将部分的恐惧之情转化而成敬畏之心,以使他的畏怯高贵起来,他便是大有所获的人了。这一类的人,能使恐惧变成一种诚心的人,都是那个时代的善人和进步人士。那时不但曾有许多牺牲的人,也有许多牺牲的方式;而某些牺牲的方法与相关的仪式,都在气象学家的职务范围之内。
这位老人的掌上明珠,那个漂亮的小姑娘艾黛,终于长大成人了;当他认为成婚的时候已经来到时,他便将她给他的徒弟克尼克当妻子了。自此以后,克尼克便被视为气象学家的助手了。土鲁带他去见村中的老奶奶,承认他是他的女婿兼衣钵继承人,自今而后,由他代表他执行许多公事和职务。季节如逝而岁月如流,若干年后,这位年老的气象学家终于进入了沉思默想的阶段,而将他的全部职务交给克尼克。到了这位老人被人发现已经逝世之时——蹲伏在几小锅做法酿制物的上面,白发都被炉火烤焦了——他的徒弟克尼克,这个男孩,早已成了村民熟知的气象学家了。他要求村议会为他的师父举行一次隆重的葬礼,并在墓前燃烧大堆贵重的药草和树根,作为一种牺牲。这也是很久以前就曾有过的事情,而今克尼克的几个子女亦已挤满了艾黛的茅屋,其中的一个男孩取名土鲁。老人已从死后飞往的月宫回到他的里面了。
克尼克所过的日子,跟他师父生前所过的颇为相似。他的部分恐惧已经转化而成虔诚和心念了。他年轻时的志趣和那种深切的向往,仍有一部分继续活着,但也有一部分,由于年事渐增而消退、耗散于他的工作和照顾艾黛与子女身上了。他的最大热情仍然用于探究月亮及其对季节和气候所产生的影响上面;对于此点,他一直孜孜不倦地全力以赴,以致对这些问题的认识,不但达到了他的师父土鲁所获得的成就,并且最后还更胜一筹。由于月亮的盈亏与人类的生死具有如此密切的关系,由于人生在世最大的恐惧就是死亡,因此之故,克尼克也从他的崇拜和认识月亮的当中对死亡建立了一种虔诚而又纯净的态度。待他到了知命的年纪时,他便不像别人那样臣服于死亡的恐惧了。他能够以恭敬的、虔诚的,甚或温柔的心情谈到月亮了,他明白到他与月亮具有微妙的精神关系了。他对月亮的生命不但有了非常准确的认识,并且还以他的全副心力分享有关月亮命运的插曲。他体会月亮的消失与再生,就像那是他本身里面的一种奥秘一样,故而每当可怕的事项出现而月亮似乎陷于疾病和危险,受到改变和伤害,似乎失去它的光明,改变它的色泽,变得黯淡无光,乃至濒临灭绝的边缘之时,他就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而惊惶起来。一点不错,每逢这样的时刻,每一个人都会同情月亮,为它的遭遇怕得发抖,从它的被蚀看出大难的将临,而满怀忧虑地瞪视着它那苍老的面孔。但就这样的时刻而言,气象学家克尼克,却比别人格外接近月亮,故而也比别人看得格外清楚。因为,尽管他分担着它的痛苦,尽管他的心脏因为焦急而收缩,但他对此类经验的记忆却比别人清明得多,故而他的信心也比别人坚强得多。他对永生与复生具有更大的信心,相信可以改变和克服死亡的观念。而更大的是他的虔诚之心;在这样的时刻,他会感到他的内心有一种愿望,有一种近乎蛮劲的精神,决定以心灵的力量向死挑战,以委身于超人的命运强化他的本身。他这种精神从他的态度上显出了部分的迹象;别人也感到了此点,因而将他视为一个明智而又诚笃的人,一个有大定力而无畏死亡的人,一个与高等神明相安无事乃至把手共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