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平洋(第4/7页)
张映秀是此战中最先开枪的中国士兵之一。这个1942年随着新38师师长孙立人翻越阿拉干山到达印度的广东老兵命硬得很,活过了战争也活过了“文革”,还能在20世纪80年代当地政协整理文史资料时口述当时的情景。人们惊奇地发现,并不大会写字的张映秀却认识不少英文单词!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当时在印度的中国远征军新一军中,很多老兵都有能跟美国兵聊大天的英语水平。英语这玩意儿又不是豺狼虎豹,学会它不算新鲜事儿。我曾经采访过的一位抗美援朝的志愿军老兵,并没有多高的文化,却也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几十年后一张口就是:“Give up your arms,you won't be killed…”(缴枪不杀)
汤姆式冲锋枪的扫射曾在德国打得精锐的党卫军落花流水,这种优秀的武器在缅甸的丛林中同样威风八面。张映秀回忆,战斗一开始,中国兵密集的子弹当场击毙了一个突出阵前的日本中尉。荒木与一是这次战斗中被打死的唯一日军中尉级军官,所以我们大致可以认定,这个被击毙的“一杠两花”的日本军官就是他。几十年后,中国远征军新一军的老兵回忆,在击毙的敌军中,曾寻获“荒木中尉”和“山下大尉”的证件。
这个记载与日军自己的记录有点儿不同,日军记载此战中被击毙的最高指挥官是荒木,所谓“山下大尉”,应该指的是日军那嘎特工队的山下弘大尉。此人在当晚对中国远征军的夜袭中被击毙,估计是中国兵把两次战斗的战果混为一谈了。
新平洋之战中阵亡的日军
看来,荒木是一个身先士卒的侦察员,却不是一个好的指挥官。他被击毙的直接后果是,一开战日军第18师团搜索队就失去了统一的指挥,面对中国军队出乎意料的凶猛火力只能各自为战,无法作出统一的应变。中国军队的蛇形阵从三面包围了还没有展开战斗队形的日本兵。
猝不及防的日军伤亡惨重,他们的反击却显得软弱无力——日本兵的三八式步枪打出一发子弹的时间,中国兵的汤姆式冲锋枪足够打出十发。
让日本兵惊讶的是,面对软弱无力的反击,中国兵的勇气却好像差一点,他们并没有乘胜猛冲上来,而是一遭到反击立即后退。
不等日本兵庆幸,中国军队密集的迫击炮弹就落在了他们的头上。面对这些头戴英国钢盔,手持美国冲锋枪,却打着中国绑腿的对手,日本兵显然感觉会有些怪。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在如此近距离又没有工事掩护的情况下,中国人的迫击炮弹几乎弹弹咬肉,而中国兵的炮弹似乎是无限的,一打起来就是一个钟头。
等炮击结束,趴在地上的日本兵,已经没有几个能站起来了。此时,新38师112团的一个连也前来参战,200名日本兵的最后命运就此决定。
这实在是一个不平等的较量。这次战斗的后果是中国兵顺势冲向山下的新平洋镇,镇子里少数日军猝不及防,在深泻大尉带领下放弃兵营,匆忙向山林中逃避。
新平洋这个地方实际上颇有些特别,它又名欣贝延,位于缅甸实皆省(Sagaing)和克钦邦(Kachin)交界之处,居民主要是被称作“山头人”的缅甸少数民族克钦人。在此地驻扎的日军曾经挖出一块刻有中英两国文字的石碑,这块碑在中国远征军打到这里时还在,有老兵回忆碑文已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看出立碑的中方代表是一名姓刘的御史。所谓新平洋之名,据说也是云南马帮所起,含义是“新发现的平原”。这一切都形象地说明了,此地在历史上身处中印缅三国交界之处的特色。1942年中国远征军从缅甸向印度败退,一度也曾经到过这里。如果把胡康河谷南北两条谷地加上其间错综复杂的小道,形容为一把扇子的扇面,新平洋则正是这柄扇子的扇柄。
新平洋易手,为中国远征军在归国之战的路上,打下了第一根钉。井上咸在随第55联队第三大队赶到前线的时候,曾和幸存下来的日军谈起过这次战斗,把战斗的失利归结于武器——“尽管双方的兵力和装备并不能说有着绝对的优劣之分,但在茂密的丛林里,中国兵使用可以连续射击的自动步枪和迫击炮,显然比掷弹筒加上又笨又长的三八枪威力更大。”
这句话有些道理。由于日军强调肉搏战,因而三八式步枪设计得异常修长,加上刺刀后在茂密的丛林中确实有些回旋不开。而各国老兵在二战后总结的经验叫做:“冲锋枪加手榴弹,打近战金不换”。不过把战败的原因仅仅归结于武器,显然还不太充分。
还有一个原因,这支日军碰上的,是一支归心似箭的复仇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