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4(第3/6页)
他踏着大步离开,差点把端着一盘黑咖啡的侍应生撞倒。当他走上通往莫莉门口的粉红色台阶时,他已经忍不住要放声大笑了——看看她那张脸!但是,当他靠在门廊上一排光亮的邮箱上,想尽情宣泄出来时,他发现自己只能像喘息似的发出咻咻的轻笑声,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这样子更像在抽泣。他觉得快要窒息了。
等他几乎恢复平静,他才走回前门,把布满灰尘的门帘掀开,正好看见诺玛站在路边挥动着行李箱想要拦下一辆出租车。她的后背因为愤怒而显得气势汹汹,那个崭新和昂贵的行李箱看起来也可怜兮兮的。她可能花了好几周的时间来选购那些现在正躺在箱子里的行头,全新的泳装、休闲衣裤、防晒霜、一台新照相机——女孩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满心欢喜地打点着即将到来的美好时光。当她爬上出租车并在前方消失时,他心底忽然涌现一股柔情,不和谐地交杂在恶意嘲弄的快感里。
他感到抱歉。但这时候他应该收摄心神,好好地应付莫莉了。他深吸了几口气,按响了门铃,大门发出声响自动打开后,他又控制自己不要爬楼梯爬得太快,以免来到她面前时上气不接下气。这次面谈取决于他是否足够冷静。
门没有锁紧,他敲了一两下就听到她从卧室里喊道:“弗兰克,是你吗?赶快进来吧。我很快就出来。”
公寓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像是要举行一场派对,厨房里还隐约飘出煮肉的香味。弗兰克在地毯上踱步时,才发现留声机正在播放他走在楼梯上就能听到的维也纳华尔兹舞曲。这种小提琴合奏一般是鸡尾酒会的背景音乐。
“咖啡桌上有饮料和点心,”莫莉说,“你自己吃点吧。”
他照她的话喝了点酒,然后让身体深深陷进沙发里,试着放松下来。
“你把门关好了吗?”她在房间里面问道,“锁好了吗?”
“我想应该锁上了。这一切到底是——”
“你确定只有你一个人在客厅吗?”
“我当然确定。干吗这样神秘——”
她猛地推开卧室门,踮着脚站在门口微笑,一丝不挂。她开始随着华尔兹的节拍在房间里翩翩起舞,扭手摆腰像个业余的芭蕾舞演员,每到乐曲演奏到高亢部分的时候,她就红着脸一面舞近弗兰克,一面竭力克制住不让自己笑出来。他手里的饮料洒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想起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整个人就压了过来,跌坐在他的怀抱里。她喷的是跟诺玛一样的香水,她搂着他的头亲吻的时候,他还发现她眼睛上化了比平时还要浓的妆。她的睫毛粗粗地竖了起来,像脸颊上长出了蜘蛛的腿。当他终于从她的吻中解放出来,他试图让自己坐直一些,以便把她从肚皮上推开。不过要挣脱很不容易,她的双臂结结实实地绕在他的脖子上,这一番纠缠把弗兰克的外套和衬衫拽得紧紧的,而且勒得他的胸背生疼。最后他终于腾出一只手,解开喘不过气的衣领,并试着笑了一笑。
“你好,”她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并再次把舌头伸进他嘴里。
这一次他像个溺水的男人一样绝望地挣扎着;当他终于挣脱了出来,她后退并幽怨地看着他,她那裸露的乳房像两张受惊的脸孔。他大声地喘着气,有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在沉默中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正紧紧地抓着她的大腿。他赶紧松开了掌握,张开手指像敲打会议桌的边缘那样敲打着她的腿。
“莫莉,”他说,“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回想起来,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个梦。即便身在事情发生的过程中,弗兰克也觉得不太真实。他只有一小部分的意识在参与这场谈话,大部分的他只是一个多余的旁观者,羞愧,无助,但相信自己很快就会醒过来。他看见她的脸慢慢阴云密布,然后摔开他的腿狂奔到房间里去找衣服。等到她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裹得严严实实,像在倾盆大雨里披了一件雨衣。她在地毯上踱来踱去道:“这么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对吧?你今天过来其实也没有任何意义,对吗?”这一切好像在发生之前,就已经成为了深刻的记忆。包括他会跟在她后面,垂头丧气地搓着手,并一再地道歉。
“莫莉,听着。请你理智看待这件事。如果我曾经给你这样的幻觉,认为我——我们——我的婚姻并不幸福,或者是类似的感觉,那么我现在向你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么我怎么办呢?我应该怎样去想才对?你有没有想过这让我陷入怎样的处境?”
“对不起,我……”
而这就是故事的最后一个段落:莫莉躬身在厨房的浓烟中处理那些已经烧焦的嫩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