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第2/6页)
于是四个人来到了这里,叫了一轮又一轮的酒水饮料,站起来,跳舞,然后回到座位,在欢腾的音乐里安安静静地坐着。这一晚的气氛是有点尴尬,但长期以来的紧张压力已经一扫而空——至少弗兰克是这么觉得的。爱波虽然还跟以前一样冷漠,一样高深莫测,一样疏离于圈子就像之前那些最坏的时候,但是今天弗兰克不想去操这个心。他不再卖力地自我嘲笑来赢得她动情的微笑,他不再故作活泼地侃侃而谈,来缓解爱波对坎贝尔夫妇的傲慢无礼。(她像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王端坐在平民之间,那副高不可攀的样子确实很傲慢无礼。)相反的,弗兰克安然坐在椅子上,一只手随着史蒂夫的鼓点敲打节拍。他把心思放在自己的思绪中,再也不想刻意去说笑来活跃气氛。
他的妻子不高兴?那是很不幸的,不过说到底,这是她的问题。他还有自己的问题呢。这个想法干脆利落,不带困惑和负罪感,让他觉得新鲜而轻松,舒服得就如自己身上穿的轻薄秋装。这件衣服是羊毛质地的华达呢外套,颜色是讨人喜爱的暗黄,让他看起来就像是更年轻更有品位的波洛克。跟莫莉再续前缘后,他又重新找到了自尊,每次经过镜子时他不再羞愧地直视里面的面孔。那当然不是什么英雄人物的面孔,但也不再是一个自怜自艾的男孩,更不是一个焦躁不安的丈夫。现在这张面孔稳重而平静,是一张装下了一些事情的男人面孔。他更喜欢自己这个样子。不久之后,他该潇洒地结束这段婚外情,因为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不过这一刻,在史蒂夫·科维克挑逗的印度长鼓声中,在舞池里扭动的那些躯体里,他更愿意放纵自己去回想她的唇,回味那些缠绵的时刻。
由于晚上她室友在家,之前的三次幽会他们必须另外找地方。当他提出到酒店开房的时候,她出奇爽快地答应了。他们匿名而安全地躲入酒店一间空调房里,门上加了两道锁,当他们吃着客房服务送来的羊扒和红酒时,马路的喧嚣隔着二十层听来已经很遥远了。浴室里成叠的白毛巾足够他们把自己清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躺倒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面。每次结束以后,他会给她拦一辆出租车,才独自走去中央大车站。在路上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大笑起来,因为他发觉这么轻易地一个已婚男人的白日梦就被满足了。没有闲言碎语,没有复杂程序,所有的一切就这么不露痕迹地留在那个杂乱不堪的、以另一个人名字登记的房间里,最后他还来得及赶上十点十七分的那趟火车。这一切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让他想起以前那些老兵跟他吹嘘过的,他们跟红十字会女护士们之间的风流韵事。当然他知道这些不会持续太久,也不能持续太久。
遐想的同时,他还得匀出点热诚跟米莉·坎贝尔跳两支慢舞。她潮乎乎的邋遢的肉体靠在他的臂弯里,不着边际地说着蠢话:“天哪,弗兰克,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已经好多好多好多年没有喝过这么多酒了……”,但弗兰克担心如果选择跟爱波一起跳舞,她只会反反复复地说:“这里真是太糟了,我们赶紧回家吧。”而他并不想这样。他倒不介意自己独自回家,在他脑海里有个美好的画面:他像个单身汉那样给自己铺床,床边整齐地摆着书和睡帽。如果要一起回去的话,他却宁愿继续留在这个拥挤而生气勃勃的地方,这里饮料便宜乐声震天,他可以感受到一种内在的安详,一种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光鲜又合体的舒适感。
“天哪,弗兰克,我想我可能有点——不好意思,我走开一下。”米莉蹒跚着脚步可怜兮兮地走到女厕所。弗兰克趁机到吧台自得地喝点酒。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她才从卫生间出来,看上去精疲力竭,在酒吧蓝光的照耀下脸色灰白。她勉强露出一笑,发出呕吐物的味道,“弗兰克,我想我跟谢普该回家了。我大概是生病了。我想我可能把这次聚会给搞砸了,你肯定会觉得我——”
“不不,别这么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把谢普找来。”他晕眩地扫视着满屋子摇摆的躯体,直到找出了坎贝尔粗红的脖子和爱波纤细的脑袋在远处靠墙的地方舞动。他朝他们做了一个紧急的手势,于是不久后他们四个人就走在碎石子路上,迷失在停车场浩瀚的车海里。
“到底在哪边?”
“这边,就在这边。”
“你还好吧,亲爱的?”
“这里太黑了。”
在黑暗中,跟下巴一样高的光滑车顶四方八面地延伸出去。下面是一排排挡泥板的暗影,杂乱无章的排气管反射出无数的霓虹光点。有一次弗兰克点着一根火柴来照明,不料火光中出现了一对向后躲闪的人脸,离他不过几寸——他吓到了一辆车里的情侣。他连忙跑到下一排车子当中,开始咒骂:“我们到底把那该死的车子停到哪里去了?你们有谁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