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七岛游(第8/9页)
大自然的景色固然是震撼着我,但是,在每一个小村落休息时,跟当地的人谈话,更增加了旅行的乐趣,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存在,再美的土地也吸引不了我,有了人,才有趣味和生气。
旅社的老板告诉我们,来了兰沙略得而不去它附属的北部小岛拉加西奥沙(LaGraciosa)未免太可惜了。我们曾在山顶看见过这个与兰沙略得只有一水之隔的小岛,二十七平方公里的面积,在高原上俯瞰下去,不过是一片沙丘,几户零落的人家,和两个不起眼的海湾而已。
“你们去住,荷西下水去,就知道它海府世界的美了。”几乎每一个渔民都对我们说着同样的话。
在一个清晨,我们搭上了极小的舴艋船,渡海到拉加西奥沙岛去。去之前,有人告诉我们,先拍一个电报给那边的村长乔治,我想,有电信局的地方,一定是有市镇的了,不想,那份电报是用无线电在一定连络的时间里喊过对岸去的。
村长乔治是一个土里土气的渔民,与其说他是村长,倒不如叫他族长来得恰当些。在这个完全靠捕鱼为生的小岛上,近亲与近亲通婚,寡妇与公公再婚,都是平淡无奇的事情,这是一百年流传下来的大家族,说大家族,亦不过只有一百多人存留下来而已。
我们被招待到一个木板铁皮搭成的小房间里去住,淡水在这儿是极缺乏的,做饭几乎买不到材料,村里的人收我们每人五百块西币(约三百元台币)管吃住,在我,第一次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小岛上,有得吃住,已是非常满足了。每一次在村长家中的厨房里围吃咸鱼白薯,总使我想到荷兰大画家梵高的一张叫“食薯者”的画,能在这儿做一个画中人亦是福气。
拉加西奥沙岛小得一般地图上都无法画它,而它仍是有两座火山口的,不再热炽的火山口里面,被居民辛苦的种上了蕃茄,生活的挣扎,在这儿已到了极限,而居民一样会唱出优美的歌曲来。
荷西穿上潜水衣的时候,几乎男女老少都跑出来参观,据他们说,二十年前完全没见过潜水的人,有一次来了几个游客,乘了船,背了气筒下海去遨游,过了半小时后再浮上来时,发觉船上等着的渔民都在流泪,以为他们溺死了。荷西为什么选择了海底工程的职业,在我是可以了解的,他热爱海洋,热爱水底无人的世界,他总是说,在世上寂寞,在水里怡然,这一次在拉加西奥沙的潜水,可说遂了他的心愿。
“三毛,水底有一个地道,一直通到深海,进了地道里,只见阳光穿过飘浮的海藻,化成千红万紫亮如宝石的色彩,那个美如仙境的地方,可惜你不能去同享,我再去一次好吗?”
荷西上了岸,晒了一会太阳,又往他的梦境里潜去。
我没有去过海底,也不希望下去,这份寂寞的快乐,成了荷西的秘密,只要他高兴,我枯坐岸上也是甘心。
那几日我们捉来了龙虾,用当地的洋葱和蕃茄拌成了简单的沙拉,人间处处有天堂,上帝没有遗忘过我们。
在这个芝麻似的小岛上,我们流连忘返,再要回到现实生活里来,实在需要勇气。当我们从拉加西奥沙乘船回到兰沙略得来时,我已经为即将终了的旅程觉得怅然,而再坐大船回到车水马龙,嘈杂不堪的大加纳利岛来时,竟有如梦初醒时那一刹间的茫然和无奈,心里空空洞洞,漫长的旅行竟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大加纳利岛
这本来是一个安静而人迹稀少的岛屿,十年前欧洲渴求阳光的游客,给它带来了不尽的繁荣,终年泊满了船只的优良大港口,又增加了它的重要性。西班牙政府将这儿开放为自由港之后,电器、摄影,手表,这些赋重税的商店又挤满在大街小巷,一个乱糟糟的大城,我总觉得它有着像香港一式一样的气氛,满街无头蜂似的游客,使人走在它里面就心烦意乱。
有一次我问国内渔业界的巨子曲先生,对于大加纳利岛的印象如何,因为他每年为了渔船的业务总得来好多次,他说:“没有个性,嘈杂不堪,也谈不上什么文化。”我认为他对这个城市的解释十分确切,也因为我极不喜欢这个大城的一切,所以荷西与我将家安置在远离城外的海边住宅区里,也感谢它的繁荣,无论从那里进城,它都有完善的、四通八达的公路,住在郊外并无不便的地方。
大加纳利岛的芭蕉、烟草、蕃茄、黄瓜和游客,都是它的命脉,尤其是北欧来的游客,他们乘着包机,成群结队而来,一般总是住到三星期以上,方才离开,老年的外国人,更是大半年都住在此地过冬。正因为它在撒哈拉沙漠的正对面,这儿可说终年不雨,阳光普照,四季如春,没有什么显明的气候变化。一千五百三十二平方公里的面积,居住了近五十万的居民,如果要拿如候鸟似的来度冬的游客做比较,它倒是游客比居民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