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第6/7页)

质夫听了他同学的话,心里想说:

“南北统一,废督裁兵,正是很有希望的时候;但是这些名目,难道是真的为中国的将来计算的人做出来的吗?不是的,不是的,他们不过想利用了这些名目,来借几亿外债,大家分分而已。统一、裁兵、废督,名目是好得很呀!但外债借到,大家分好之后,你试看还有什么人来提起这些事情。再过几年,必又有一班人出来再提倡几个更好的名目,来设法借一次外债的。革命、共和,过去了,制宪、地方自治也被用旧了。现在只能用统一、裁兵、废督,来欺骗国民,借几个外债。你看将来必又有人出来用了无政府主义的名目来立名谋利呢。聪明的中国人呀,你们想的那些好名目,大约总有一国人来实行的。我劝你们还不如老老实实地说‘要名!要利!预备做奴隶’的好呀!”

质夫心里虽是这样地想,口里却不说一句话;想了一阵之后,他又觉得自家的这无聊的爱国心没有什么意思,便含了微笑,轻轻地问他的同学说:

“那么你坐几点钟的车上神户去?”

“大约是坐后天午后三点五十分的车。”

讲了许多闲话,他的朋友去了。质夫便拿了樱杖,又上各处野道上去走了一会。吃了晚饭,汲了一桶井水,把身体洗了一洗,质夫就服了两服催眠粉药入睡了。

六月二十八日的午后,倒也是一天晴天。质夫吃了午饭,从他的东中野的小屋里出来上东京中央驿去送他的同学回国。他到东京驿的时候已经是二点五十分了。他的同学脸上出了一层油汗,尽是匆匆地在那里料理行李并和来送的人行礼。来送的人中间质夫认识的人很多。也有几位穿白衣服戴草帽的女学生立在月台上和他的同学讲话。质夫因为怕他的应接不暇,所以同他点了一点头之后,就一个人清踽踽地站开了。来送的人中,有一位姓W的大学生,也是质夫最要好的朋友。W看见质夫远远地站在那里,小嘴上带了一痕微笑,他便慢慢地走近了质夫的身边来。W把眼睛闭了几次,轻轻地问质夫说:

“质夫。二年前你拼死地崇拜过的那位女英雄,听说今天也在这里送行,是哪一个?”

质夫听了只露了一脸微笑,便慢慢地回答说:

“在这里吗?我看见的时候指给你看就对了。”

二年前头,质夫的殉情热意正涨到最高度的时候,在爱情上碰跌了几次。有一天正是懊恼伤心,苦得不能生存的时候,偶然在同乡会席上遇见了一位他的同乡K女士。当时K女士正是十六岁。脸上带有一种纯洁的处女的娇美,并且因为她穿的是女子医学专门学校的黑色制服,所以质夫一见,便联想到文艺复兴时代的圣画上去,质夫自从那一天见她之后,便同中了催眠术的人一般,到夜半风雪凛冽的时候,每一个人喝醉了酒,走上她的学校的附近去探望。后来他知道她不住在那学校的寄宿舍里,便天天跑上她住的地方附近去守候。那时候质夫寄住在上野不忍池边的他的朋友家里。从质夫寓处走上她住的地方,坐郊外电车,足足要三十几分钟。质夫不怨辛苦,不怕风霜雨雪,只管天天地跑上她住的地方去徘徊顾望。事不凑巧,质夫守候了两个多月,终没有遇着她一次;并且又因为恶性感冒流行的缘故,有一天晚上他从那地方回来,路上冒了些风寒,竟病了一个多月。后来因为学校的考试和种种另外的关系,质夫就把她忘记了。质夫病倒在病院里的时候,他的这一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故事,竟传遍了东京的留学生界。从那时候起直到现在,质夫从没有见过她一面。前二月质夫在中国的时候,听说她在故乡湖畔遇见了一个歹人,淘了许多气。到如今有二个多月了,质夫并不知道她在中国呢或在东京。

质夫远远地站着,用了批评的态度在那里看那些将离和送别的人。听见发车的铃响了,质夫就慢慢地走上他同学的车窗边上去。在送行的人丛里,他不意中竟看见了一位带金丝平光眼镜的中国女子。质夫看了一眼,便想起刚才他同学W对他说的话来。

“原来就是她吗?长得多了,大得多了,面色也好像黑了些,穿在那里的白色中国服也还漂亮,但是那文艺复兴式的处女美却不见了。”

这样地静静儿地想了一遍,质夫听见他的朋友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向他话别:

“质夫,你也早一点回中国去吧,我一到北京就写信来给你。”

火车开后,质夫认识的那些送行的人,男男女女,还在那里对了车上的他的同学挥帽子手帕,质夫一个人却早慢慢地走了。

东中野质夫的小屋里又是几天无聊的夏日过去了。那天午后他接到了一封北京来的他同学的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