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7页)

我讨厌待在风谷镇,但家里也没办法给我任何温暖。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瓶温热的伏特加,然后爬回床铺上,一边啜饮,一边打量周遭的环境。我原本以为我一搬出去,我妈就会把整间房间大翻修,没想到还是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我真后悔我小时候那么一板一眼:墙上没有任何偶像写真或电影海报,也没有小女生喜欢搜集的胸花或明星照,不过倒是挂了几幅帆船风景画、粉彩田园画和小罗斯福总统夫人埃莉诺的肖像;最后这幅最令我参不透,我根本不认识小罗斯福总统夫人,只知道她人很好,也许小时候知道这些就够了吧。如果现在让我选,我还比较想要草包总统哈定夫人的玉照,哈定都尊称她为“公爵夫人”,她会记录下别人如何如何得罪她,一条一条写在红色小笔记本上,还想出各式各样的报复手段。我现在比较欣赏辛辣一点的第一夫人。

我又喝了几口伏特加。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再度陷入昏迷,被黑暗包围,让意识远走他乡。我还太嫩了,只能把泪水往肚子里吞,整个人像水球,胀到快要爆炸,希望谁能拿针来戳一下。风谷镇对我的健康有害,这幢房子对我的健康有害。

房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恰似疾风吹过。

“嗯?”我把伏特加塞到床底下。

“卡蜜儿,是妈妈。”

“什么事?”

“我拿乳液过来。”我下床走到门边,意识略微模糊,伏特加提供了我一层必要的保护,让我有办法在这种鬼日子里应付这个鬼地方。我已经六个月没碰酒了,不过在这里喝的不算。我妈在门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看一看,好像房内摆的是孩子生前的奖杯、奖状,然后才关上房门,拿着一管淡绿色包装的乳液走进来。

“我今天早上买的。”我妈相信维生素E乳可以柔嫩肌肤,只要抹上厚厚一层,就可以还我柔嫩无瑕的本貌,但至今尚未见效。

“谢谢。”

她的视线扫过我的脖子、我的手臂、我的双腿,我只穿着一件T恤,四肢全露在外面;她皱着眉头,视线最终回到我脸上,叹了一口气,轻轻摇摇头,然后就杵在那里。

“妈,参加葬礼是不是让你很不好受?”直到现在,我还是忍不住想找话题跟她聊。

“是啊。跟当年多像啊,那口小小的棺材。”

“我也很不好受。”我讨好地说,“老实说我还挺意外的。我好想她。都过那么久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不想才奇怪。她是你妹妹,失去妹妹跟失去孩子一样心痛。虽然你那时候还小,可能还不懂。”亚伦在楼下吹了一声漂亮的口哨,但看来我妈不打算搭理他。“我对珍妮·肯尼朗读的那封信倒是没什么感觉,太露骨了。”她继续说下去,“那是葬礼,不是政治集会。而且他们怎么穿得那么不正式?”

“我觉得那封信还不错,很有感情。”我说,“你不是也在玛丽安的葬礼上朗读了一封信?”

“没有,我连站都站不稳,哪有可能发表什么演讲。卡蜜儿,我不敢相信你连这个都记不得了。记性那么差,我想你应该很惭愧吧。”

“妈,她走的那年我才十三岁。记得吗,我那时候还很小。”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对吧?

“记得,唉,别说这个了。你今天想做什么?达力公园的玫瑰盛开了,可以去逛逛。”

“我得去警察局一趟。”

“在我这儿不准提这种事。”她不高兴地说,“要么就说有事要办,要么就说要去找朋友。”

“那我有事要办。”

“很好。高高兴兴去办吧。”她轻轻踩过走廊上的地毯,我听见她踩着楼梯吱吱呀呀快步下楼去了。

我在浴缸里放了一点水,关灯洗了个凉水澡,浴缸边缘立着一杯伏特加。我换了衣服,走到走廊上。屋子里很静,百年老屋能有多静,这屋子里就有多静。我走到厨房外面,听到风扇在旋转,确定里面没有人后,闪身跑了进去,拿了一颗亮丽的青苹果出来,一边啃,一边走出大门。

万里无云的天空。我在阳台上看到一个孩子,仿佛仙女的小孩。她是个小女孩,脸很小,正专注地看着高达一米二的娃娃屋,娃娃屋的外观跟我妈的宅邸一模一样。她背对着我,一头金发乖顺地直泻而下。她一回头,我立刻认出她。我在林子边缘跟她讲过话,后来在葬礼会场外面还碰到她跟一群朋友在嬉闹。她就是最漂亮的那个小女孩。

“艾玛?”我问,她笑了。

“不然呢。难道还有别人会在阳台上玩我们家的娃娃屋吗?”

她穿着孩子气的格纹背心裙,跟地上的草帽刚好配成一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穿着符合她年纪(十三岁)的衣服。嗯,不对。她穿成这样看起来更小。那套衣服给十岁儿童穿还差不多。她看到我在打量她,生气地扮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