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 睡与觉醒(第2/9页)
“嗯,我把你旅行的脏东西洗洗。”
“明天再洗不好吗?”
“我不喜欢把这些脏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揉成团儿放在一边,明早被女佣人看见……”
波子光着身子在洗丈夫的汗衫。她感到自己这副样子像个罪人。
洗澡水已经半凉不热了。看样子波子有意要洗个温水澡,下颏骨咯咯地打起颤来。
她穿上睡衣坐在梳妆镜前,还在不停地颤抖。
“怎么啦,洗完澡反而冷……”矢木惊愕地说。
近来波子总是控制自己的感情。矢木心里明白,却佯装不知。
波子觉得丈夫似乎在调查自己,然而负罪感淡薄了,觉得自己仿佛被抛弃了,短暂地陷入茫然若失之中,在虚空里荡来晃去。这会儿她闭上眼睛,只见脑海里有个金环在旋转,燃烧起红色的火焰。
波子回忆起过去的一件事。她曾将脸贴近丈夫的胸口,说:
“呀,我看见金环在团团转。眼睛里一下子变成红彤彤的了。我还以为要死了呢。这样下去行吗?”接着又说,“我,是不是病了?”
“不是病。”
“哦?真可怕。你怎么样?也和我一样吗?”她偎依着丈夫,“喏,告诉我嘛……”
矢木稳重地回答之后,波子说:
“真的?要是这样就好了……我太高兴了。”
波子哭了。
“但是,男人不像女人那样啊。”
“哦……太不好意思了,对不起。”
如今回忆起这段对话,波子感到那时自己年轻,着实可怜,眼泪晶莹欲滴。
现在也有时看见金环和红色,但不是经常。而且自己也不是那么纯朴了。
如今已经不是幸福的金环了。悔恨和屈辱马上撞击着她的心胸。
“这是最后一次了,绝对……”
波子自言自语,自我辩解。
然而回想起来,二十多年来,波子从未公开拒绝过丈夫一次。当然,也从不曾公开地主动要求过一次。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啊。
男女和夫妻的差别之大,不是太可怕了吗?
女性的谨慎、女性的腼腆、女性的温顺,难道就是被无可抗拒的日本旧习束缚住的女性的象征吗?
昨晚波子忽然醒来,伸手摸了摸丈夫的枕边,按按那块怀表。
怀表敲了三点,然后丁零丁零丁零地响了三次。好像是四十分到五十五分之间。
高男说这只表的声音像小八音盒,矢木却这么说道:
“它使我回忆起北京人力车的铃声。我乘惯的人力车就装了一个铃儿,可以发出这种悦耳的声音。北京的人力车车把很长,铃儿装在车把顶端,跑动起来丁零零响,就像是远方传来的铃声。”
这只表也是波子父亲的遗物。
父亲的表一响,母亲就心疼得不得了。矢木硬缠着母亲要了这只表。
波子寻思:假如像今晚这样,秋风萧瑟,催人醒来,孤单的老母亲弄响这只表……母亲该是多么怀念生前的丈夫和在枕边听到的这悦耳的声音啊。
如同高男从这只表的声音中感受到他父亲一样,波子也感受到自己的父亲。
这只古老的怀表,早在高男出生之前,波子还是少女的时候就有了。这声音唤起了高男童年时代的回忆,同样也唤起了作为母亲的波子幼年时期的回忆。
波子又伸手去摸表,然后把它放在自己的枕头上,让它鸣响。
丁零、丁零、丁零……
而后又听见后山松林传来寒风的呼啸声。自家门前高大的杉树丛也似乎响起了风涛声。
波子背向矢木,合起掌来。在黑暗之中,她还是把手藏在被子里双手合十。
“太可怜啦。”
波子同竹原在皇宫前幽会,惧怕远离了的丈夫,昨晚突然听说丈夫回来,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波子暗中的抵抗完全被巧妙地粉碎了。
波子现在合掌,就是为了这个,但又不是仅仅为了这个。也是因为对竹原的妒忌在心头旋荡。
刚才入睡之前,波子妒忌竹原,自己也感到震惊。
丈夫长期在外,返回家中以后,波子对他没有产生疑团,也没有妒忌。这也就可以了。可是,她迎接了丈夫,又感到悔恨。她对丈夫没有妒忌,却出乎意料地对竹原妒忌起来了。这种实实在在的妒忌,甚至使她郁闷的心顿时爽快起来。
如今夜半一觉醒来,又妒忌起来了。波子一边合掌一边喃喃自语:
“对连见都没见过的人……”
这是指竹原的妻子。
不能让人看见的合掌,是波子跳“佛手舞”以后养成的一种习惯。
“佛手舞”从合掌开始,又以合掌告终。在舞出千姿百态的佛手手形的时候,也加进了合掌的动作。用合掌把各种手腕动作的组合都串联起来。
“……你们之间究竟存不存在妒忌呢?你们彼此都不流露出来,旁观者都觉得有点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