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亩庄园的小梅(第4/46页)
不过户外的乐趣更是丰富,充满了神秘。宏伟的温室内,装满苏铁、棕榈和蕨类植物,都用漆黑、发臭的树皮鞣料包装起来,使之保持温暖。声势惊人的水力发动机,让温室保持潮湿。神秘的加速栽培室——总是热得令人晕厥——让娇弱的进口植物在经过漫长的海上旅行后,在此疗愈,兰花也在这儿被哄着开花。柑橘温室里的柠檬树,每年夏天就像肺痨病人一样,被推到户外晒太阳。还有小古希腊神庙,隐藏在橡树大道尽头,使你能遥想奥林匹斯。
还有牛奶房,和紧邻的食品室——散放着魔法、迷信和巫术的诱人气味。挤牛奶的德国女工用粉笔在食品室门口画符咒,进门前喃喃念咒。她们告诉阿尔玛,奶酪要是遭魔鬼诅咒,就不会成形。阿尔玛向母亲问起这件事时挨了骂,说她是容易受骗的傻瓜,还上了一堂关于奶酪究竟怎么成形的课程——事实证明,新鲜牛奶用凝乳酶处理过后,通过一种理性十足的化学转换,包在蜡皮当中控温成熟。上完课后,比阿特丽克斯抹去食品室门口的符咒,谴责牛奶女工是迷信的傻瓜。第二天,阿尔玛留意到粉笔符咒又画了上去。无论如何,奶酪继续正常成形。
此外还有森林里的广阔林地——刻意荒废——林间有许多兔子、狐狸和鹿,它们会从你的手上吃东西。阿尔玛的父母准许——不,是鼓励——她在这片林地中任意游荡,了解自然界。她搜集甲虫、蜘蛛和飞蛾。有一天,她看着一条带条纹的大蛇,被另一条更大的黑蛇活活吞噬——其过程长达数小时之久,是一场骇人的奇观。她看见虎蜘蛛在腐叶层深凿管柱,知更鸟从河岸收集苔藓和泥土,用来筑巢。她收养一只漂亮的毛毛虫(按毛毛虫的标准算是漂亮了),把它用叶子卷起来带回家当朋友,可是她后来不小心坐在它上面,弄死了它。那是一次严重的打击,可你还是得继续过活。这是她母亲说的话:“停止哭泣,继续过活。”动物总是会死,她母亲说道。有些动物,比方羊和牛,生来除了死之外,别无其他用途。你不能哀悼每一次的死亡。到了八岁,在比阿特丽克斯的协助下,阿尔玛已经解剖过羊头。
阿尔玛去森林时,总是有合理的装束,带上自己成套的个人收集瓶、小储存箱、药棉和写字板。她总是风雨无阻地出门,因为在任何气候下,都能够发现乐趣。有一年四月底的暴风雪,带来鸣禽和雪橇铃合而为一的奇特声音,光是这件事,就值得走出家门。她学到,只为了保护靴子或裙边而小心走在烂泥巴里,这永远不能让自己的搜寻有所收获。她回家时,从不会因为弄脏靴子和裙边而挨骂,只要她把好的标本带回自己的私人植物标本室。
矮种马索姆斯,是阿尔玛在这些探险中的忠实伙伴——有时载着她穿越森林,有时像只乖巧的大狗跟在她身后。夏天,它的耳朵戴着五彩缤纷的丝穗,驱赶苍蝇。冬天,它的马鞍下穿着毛皮。索姆斯是你所能想象的最好的植物搜集伙伴,阿尔玛从早到晚对它说话。它愿意为这女孩做任何事,除了快速行走之外。只有在偶然情况下,它才会吃标本。
阿尔玛在她的第九个夏天,完全靠她自己,学会从花开花阖判断时间。她注意到,清晨五点,婆罗门菊展开花瓣。六点钟,雏菊和金莲花绽放。七点钟,蒲公英开花。八点钟,则轮到海绿。九点钟,繁缕。十点钟,秋水仙。到了十一点,过程开始逆转过来。中午,婆罗门菊阖起来。一点,繁缕阖起来。到了三点,蒲公英收起来。阿尔玛要是到五点钟——金莲花阖起来、月见草开始绽放的时候——还没回家洗过手,她就是自找麻烦。
阿尔玛最想知道的是,世界如何规范。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她把花扯成碎片,探索花的内层构造。她对昆虫以及她发现的任何动物的尸体,也同样这么做。九月下旬的一个上午,阿尔玛对一朵藏红花的突然出现感到新奇不已,先前她以为这花只在春天开花。这真是一大发现!对于眼前这些花,在寒冷的初秋、在其他万物濒临死亡之际出现在这里,没有叶子也没有保护,究竟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她无法从任何人那儿得到满意的答复。“是秋藏红花。”比阿特丽克斯告诉她。没错,非常明显——可是为了什么目的?为什么现在开花?这花是不是很笨?是不是搞错时间了?这种藏红花有什么重要事务需要处理,不惜在最寒冷的初霜之夜开花?没有人能解释。“这个品种的花就是这样。”比阿特丽克斯说道,阿尔玛认为这个不令人满意的答复,和她母亲往常的个性很不相符。阿尔玛继续追问,比阿特丽克斯只好回答:“并不是每件事都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