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5/15页)
在宫殿的房间里摆着货架,架子从地板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放着格雷诺耶有生以来收集的所有气味,有数百万种。在宫殿的地下室里,桶里放着他一生中最好的香水。这香水若是成熟了,就被抽到瓶子里,然后摆在数里长的潮湿阴凉的走道里,按年份和来历分类,多得一辈子也不能把它们全部喝下去。
这位可爱的让-巴蒂斯特终于回到他“自己的家”,躺在紫色沙龙他那普普通通而又舒适的长沙发上——若是愿意的话,最后再脱去靴子——他拍拍手掌,喊来他的仆人,即看不见的、感觉不到的、听不见的、首先是嗅不到的、完全是想象中的仆人,吩咐他们到各房间里去,从气味的大图书馆里拿来这本或那本书,到地下室去给他取来饮料。想象中的仆人急急忙忙,而格雷诺耶的胃却意外地痉挛起来。突然,他像个站在酒柜旁感到恐惧的酒徒那样情绪低劣,人家会以某种借口拒绝给他想要的烧酒。什么,地下室和房间一下子都空了?什么,桶里的酒都坏了?为什么让他等着?为什么人还不来?他马上要喝,他马上要。他这时正发瘾,若是要不到他马上就会死。
但是别激动,让-巴蒂斯特!安静,亲爱的!人马上就来,马上就把你要的东西拿来。仆人们已经飞跑过来了。他们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气味之书,他们用戴着白手套的看不见的手拿来一瓶瓶名贵的饮料,他们把东西放下来,非常小心,他们鞠着躬,走开了。
终于剩下了他一个人——又一次!——孤单一人!让-巴蒂斯特伸手去拿那本气味之书,打开第一只香水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举起来送到唇边,喝了起来。他一口喝下一杯凉爽的香水,真可口!喝下去舒服极了,以致可爱的让-巴蒂斯特幸福得流出了眼泪。他立即又斟了一杯香水:那是一七五二年的香水,其香气是那年春天日出之前在国王桥上把鼻子向着西方吸来的,当时从西面吹来一阵轻风,风里混合着海的气味、森林的气味和停靠在海岸边的小船的一点点焦油气味。这是他未经格里马许可在巴黎游荡度过的头一个夜晚将近结束时的香味。这是白天即将来临、他自由自在地度过的第一个拂晓的新鲜气味。当时这气味向他预告了自由。那个早晨的气味对于格雷诺耶来说,是一种希望之气味。他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他每天都在喝它。
在他喝完第二杯以后,所有紧张情绪、怀疑和不安都消失了,他的内心又平静下来。他把背部紧压在长沙发的软垫上,翻开一本书,若有所思地读起来。他读到儿童时期的气味,上学时期的气味,马路和城市角落里的气味,人的气味。他打了个舒适的寒战,因为这些全是可憎的气味,它们消失了,现在又被召唤出来。格雷诺耶怀着厌恶的兴趣读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之书,若是反感超过了兴趣,他就把书合上,扔在一旁,另拿一本来看。
此外他还不停地喝着高级香水。喝过装着希望香水的那瓶以后,他又打开一瓶一七四四年生产的,瓶里装满加拉尔夫人屋前温暖的木头气味。然后,他喝了一瓶充满香气和浓郁花香的夏夜香水,它是一七五三年在圣日耳曼附近一个公园边上收集的。
他现在肚子里装满了芳香。四肢越来越重地放在软垫上。他的神志已经非常模糊。然而他的狂饮尚未到达尽头。虽然他的眼睛不能再读,那本书早已从他的手里滑落下来,但是他若不喝光最后一瓶,即最美的一瓶,他今晚是不肯罢休的。这最美的一瓶就是马雷街那少女的芳香……
他虔诚地喝着,为此,他笔直地坐在长沙发上,虽然他觉得很吃力,因为紫色的沙龙在摇晃,每动一下都绕着他旋转。小格雷诺耶以学生的姿势,两只膝盖并拢,两只脚靠紧,左手放在左边大腿上,喝着从他心灵的地下室取来的最美的芳香,一杯又一杯,越来越悲哀。
他知道自己喝得太多了。他知道自己喝不了这么多好饮料。但是他还是把这杯喝光了。他经过昏暗的过道从马路走进后院。他迎着亮光走。少女坐着,在切黄李子。远处发出火箭和烟花爆竹劈劈啪啪的响声……
他把杯子放下,由于多愁善感和喝得太多而发愣,又呆了几分钟,直至余味从舌头上消失。他直愣愣地望着。他的脑袋突然像瓶子一样空空如也。然后他倒向紫色长沙发的一侧,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与此同时,外表上的格雷诺耶也在他的粗羊毛毯上睡着了。他睡得和内心里的格雷诺耶一样沉,因为非凡的业绩和纵欲使两者都精疲力竭了,两者毕竟是同一个人。
但是无论如何,他醒过来时,并不是在他紫色宫殿的紫色沙龙里,并不是躺在七堵石墙之后,也不是在他心灵的春天般的芳香中,而是独自一人在坑道尽头的洞穴里,在黑暗中硬邦邦的土地上。他又饥又渴,难受得想呕吐,像个酒瘾特别厉害的酒徒在通宵狂饮后那样感到寒冷和痛苦。他匍匐在地上爬出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