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4页)

他抬起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可是他的鼻子却闻到空气中有一股野兽的腥臊味。他已经来了,他惊恐万状地想,他就在我的脚下,就在我的头顶,他已经把我完全挟持住了……

他垂着头,等待着。空气静止不动,无声无息。阳光——显然仍如往常一样天真,毫无伤人之心——在对面墙上、在板条钉的天花板上嬉戏。我不张嘴,他暗自打定主意。我一句话也不说。或许他会怜悯我,离开这里。

但就在他下定这样决心的时候,他的嘴唇张开了,话语从嘴里吐出来。他的声音充满了悲苦。“为什么你要吸我的血?为什么你发怒?你还要追逐我多久?”

他停住了。低着头,张着嘴,头发根根直竖,眼睛里满怀恐惧,他在等待着,倾听着……

一开始,他什么也听不到。空气仍然是静止的、沉默的。但是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对他说话了,他竖起耳朵,他听见了——听见了。他拼命摇头,不停地摇头,似乎在说:不!不!不!

最后,他也张口了。他的声音不再颤抖。“我不成!我不识字。我懒散惯了,什么都怕。我喜欢吃好东西,喝酒,和人说说笑笑。我要结婚,有自己的子女……不要纠缠我吧!”

他又沉默住,继续倾听。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突然,他用手捂住耳朵,为了使那咆哮声不至震破他的耳膜。他的整个一张脸抽缩着,屏住呼吸。现在他听清楚了,他回答说:“是的,是的,我害怕……你要我站起来讲话,是吗?我能说什么?怎么说?告诉你,我不会讲话;我不识字……你说什么?……天国?我不向往天国。我喜欢人世。我告诉你,我要结婚。告诉你,我要娶抹大拉,我不管她是不是妓女。她成了妓女是我的过错,都怪我。我要拯救她。我要救的是她,不是人类,不是人世间的王国——我要救抹大拉。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你把声音放大一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把手搭在眼睛上;从天窗外面射进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的目光盯在头顶的天花板上,等待着。他屏住气听着。他越往下听,脸上就越加流露出一种恶作剧的、满意的神情。他肥厚的嘴唇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突然他哈哈地笑了起来。

“可不是,”他低声说,“你完全懂得了。可不是,是故意的,我是故意这样做。我想叫你讨厌我,叫你另外去找一个人。我想把你摆脱掉。”

“可不是,我是故意的,”他接着说,鼓足勇气把心中真实想法都说出来,“我一辈子都要钉制十字架,好叫你选中的救世主一个个都钉在十字架上!”

说完了这些话,他就把挂在墙上的带铁钉的皮带取下来,系在腰上。他看了看天窗;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天空是蓝灰色的,硬邦邦的,有如一块钢板。他还有时间。要到中午,要在火辣辣的阳光照射下犯人才被钉上十字架。

他双膝屈下,把肩膀放在十字架下面,用双臂把它抱起来。他先挺直一条腿,鼓一口气。他觉得十字架出奇地重,他几乎扛不起来。他趔趔趄趄地缓缓向房门走去,他憋着气走了两步,然后又迈了一步才走到门口。突然,他两腿一软,头部一阵昏眩,面朝下摔倒在门槛上;十字架一下子压在他身上。

小屋震动了一下。里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门开了,她的母亲跑出来。她母亲是个身材很高的女人,大眼睛,灰黑的皮肤。青春年华早已逝去,她已步入了既甜美又充满凄苦不安的生命中的秋天,她的眼睛环绕着一道道青圈,嘴角像儿子一样坚定,但下颚却表现出更强项、更任性的性格。她头上包着一方紫罗兰色的亚麻布头巾,两个细长的耳环是身上唯一的装饰。

门一打开,老父亲的身影就在她身后显露出来了。他这时正坐在床垫上,目光僵直,上身没有穿衣服,露出松弛的黄黄的皮肤。她刚刚喂过他饭,现在他还费力地咀嚼着留在口里的面包、橄榄和洋葱,鬈曲的白色胸毛上洒满食物屑和嘴里流下来的涎水。那根在他订婚的日子开了花,闻名遐迩的拐杖至今仍然倚在他的床头,只是花朵早已干枯凋萎了。

母亲走进屋子,看到儿子摔倒在地,正在沉重的十字架下面挣扎。她没有立刻跑过去扶他起来,而只是用指甲掐着面颊,瞪大眼睛看着。不知有多少次人们把她的人事不省的儿子抬回来;不知有多少次他悄悄离开家,到田野里或者什么荒凉无人的地方游荡。有时候他一天一夜既不吃饭,也不干活儿,只是两眼凝视着半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对自己这个儿子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是个精神恍惚白天也在做梦的人;他是个夜里到处晃荡的夜游神;他至今一事无成。只有那些人来叫他做十字架、准备把谁处死的时候,他才使出全副力气,不分白天黑夜发疯似的工作。他早已不到会堂去听传教。他不肯再去迦拿,也不再参加任何节日集会。每当月圆的日子,他就心神恍惚,不是胡言乱语就是狂喊乱叫,好像在同什么魔鬼争吵。他母亲听到儿子发疯似的呼喊心都快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