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第2/6页)
于是他举了一个又一个的例子,弗兰克则竭力集中精神来跟上他的节奏。过了好一会儿,波洛克终于停了下来,然后掏出手帕擦拭额头,眼神困惑地说,“这就是问题所在,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情况。”他忧虑而小心地盯着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当他抓起杯子一口灌下剩下的酒,再把心思放回到盘里逐渐冷却的食物时,他冷静了下来。他继续说着话,吃着东西,不过语气变得平和而有修养。他开始使用“显然”和“此外”之类的字眼,再也没有“蠢货”和“肚脐眼”从他嘴里吐出来。他的眼睛不再往外突,刚才那个侃侃而谈的粗豪大亨消失了,现在他又是一个稳重得体的主管。“弗兰克,你有没有考虑到计算机对未来的商业生活会产生多么重大的影响呢?”波洛克坚定地说,“这是一个能激发思考的问题。”他不断地说下去,谦虚地承认他对具体的技术操作不甚理解,批评自己没有资格像个先知一样说话,并且毫不掩饰地在自己绕来绕去的词语迷宫里丢失了说话的条理。
弗兰克看着他,试图用心地听他说话,同时发现他喝下的三杯(或四杯?)马提尼已经起了作用。这间餐厅里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噪声,猛地袭向他的耳鼓膜。而且他的视线被一圈黑雾包围着,他只能看见正前方的东西了。这些东西出奇的清晰:他的食物,冒着泡泡的冰水,还有波洛克永不疲倦的嘴。弗兰克的眼睛就像安装了一个望远镜,直直监视着波洛克。他正在光圈里注视着波洛克的餐桌礼仪,想看看他会不会在自己的杯子边缘留下白色的泡沫,会不会把面包卷放到酱汁里去蘸。令弗兰克感到极大欣慰的是,波洛克一条都没有犯。不久之后波洛克松懈了下来,不再谈那些抽象的宏图大志。在那些关于公司人事的更轻松的对话中,弗兰克觉得是时候提出心里最关切的话题了。
“巴特,”他说,“你记得总部有个叫奥特·菲尔兹的人吗?”
波洛克吐出一道长长的烟,然后看着它缓缓飘散,“不,我想我没有——”不过下一秒他精神一振,“哦,奥特·菲尔兹啊?妈的,当然记得。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奥特·菲尔兹是我们销售总经理之一,那好像是——天哪,这可要追溯到好多好多年前——呃,等等,不对啊,那时候你不可能在公司里。”
于是弗兰克把上一次坐在这样的地方吃正式午餐的事简略地述说一遍。他的声音流畅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厄尔·惠勒,”波洛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努力回想,“你说的是纽华克的厄尔·惠勒吗?等我想想啊。我的确记得有个惠勒,我想他的名字好像也叫厄尔,不过那个人是在哈里斯堡,要不就在怀明顿,而且他年纪不对,他要老得多。”
“哈里斯堡?那就对了。不过那是后来。我父亲最后一段时间是在哈里斯堡工作。在纽华克是早些时候的事情,大概是1935年或者1936年吧。后来他又在费城工作了一段时间,接下来是普罗维登斯,基本上整个东部他都待过。所以我在十四个不同的地方长大,”他惊讶地发现自怜的情绪已经偷偷渗入他声音里,“没有一个地方我来得及把它当成一个家。”
“厄尔·惠勒,”波洛克说,“我想起来了,我当然记得他。我没把他跟纽华克联想起来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没进公司。不过我清楚地记得在哈里斯堡见到的厄尔·惠勒,只是我印象中他是一个很苍老的人,可能我——”
“你说得没错,他确实很老。在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两个成年的孩子,你明白吗,”他及时控制自己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其实我是个意外,我是他们唯一不想要的孩子。”几个小时之后,当弗兰克的脑袋渐渐清醒并试图回想这段谈话时,他已经不能肯定是不是真的没有说出这句话。他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失控地大笑大喊:“你明白吗,你明白吗,巴特?他们常常把我放进衣柜里,给我一瓶子已经发酸的牛奶让我去吸——”然后他和波洛克一起站起来捶打着对方的肩膀,为这个笑话大笑不止,他们笑啊笑直到笑出了眼泪,然后一起仆倒在咖啡杯里。
不过这些都没有发生。真正发生的是,波洛克感慨地摇头道:“这真不寻常,想想隔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这家餐厅,甚至记得奥特·菲尔兹那个老家伙的名字。”
“呃,这没什么出奇的。首先,那是我父亲唯一一次带我来纽约。另外,这次出行还牵涉了很多别的事。我父亲本来以为菲尔兹会给他一份总部的工作。他和我妈妈盘算好了所有的事情,包括怎么处理威斯切斯特的房子和别的一切。当希望落空后,我想他一直没有从这挫败当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