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卡人(第2/18页)
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将麻袋向后一甩,背在身后,无视被麻袋打到的某人引发的愤怒叫喊。那次事件中遭难的人们蹲伏在门口,挥舞着残肢,向那些并不比他们富有多少的人们乞讨。男人们坐在茶凳上,注视着白天的热浪,一截截捡来的金叶烟草卷成的香烟在他们之间口口相传。女人们则聚成一堆,紧张兮兮地抚摸着手里的黄色卡片,等待白衬衫们过来,为这些证件续期。
目力所及,到处都聚集着黄卡人:整整一个族群的人们,从突然间不再欢迎他们的马来亚逃亡出来,来到了伟大的泰王国。这样一群为数众多的难民现在接受泰王国环境部及其警察部队“白衬衫”的监管,就好像他们不是一群人,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物种入侵,与二代结核病、锈病和基因破解型象牙甲虫同类的东西。黄色的卡片,代表黄色皮肤的人。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的黄种人,而陈本来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从这群人中挣扎出头,但他却来迟了。这是他作为一个黄卡华人难民数月以来得到的唯一机会。而他竟然来迟了!他紧贴着从一个卖烤老鼠肉的人身边挤过去,闻到烤肉味,又强咽下溢出的口水,然后奔向一条小巷里的水泵。突然,他站住了。
在他面前有十个人排成一条队伍:有老人,有年轻的女人,有母亲,也有未成年的男孩子。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因为这次挫败,他想发火。但他没有那个力气——他体内的卡路里太少了。如果他昨天吃饱过,或是前天吃饱过,或是哪怕大前天吃饱过,他都会把背上的麻袋丢到地上,狠狠地践踏,直到把它踏成碎片。这只是又一个因为楼梯间的坏运气而被浪费了的机会。他早该把身上的最后一个泰铢交给粪肥巨头,在一间面东的公寓中租个铺位,这样他就可以早早醒来,欣赏日出。
但他太小气了。舍不得自己的钱,舍不得给未来投资。从前,他不是曾多次跟他的儿子说过,舍得花钱才能挣更多的钱吗?但他现在成了个谨小慎微的黄卡难民,不得不珍惜自己的每一分钱。他像个胆小又愚昧的乡下人一样,紧紧抓着自己仅有的现金,睡在比地窖还黑的楼梯间里。他应该像一头老虎那样站起来,冲破宵禁令、勇敢面对环境部的白衬衫和黑警棍……而现在,他来迟了,身上带着楼梯间里的恶臭,排在足足十个人的后面等水用。所有这些人都要完成一系列必需的动作:饮水、装满水桶,并用昭披耶河的棕色河水刷牙。
曾经,他一再要求自己的雇员、妻子、孩子和情妇遵循守时的原则。但那时,他还戴着一只昂贵的发条式手表,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注视着它缓慢而坚定、分毫不差地旋转它的指针。他曾很多次扭动它那小小的发条,然后把它放到耳边,倾听里面发出的滴答声,然后责备他的儿子们太过懒惰。他变得身体衰老、行动缓慢、大脑愚钝,否则他早该预见到如今的境况。正如他早该预见到绿头带组织越来越军事化的趋势。他的思维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迟钝的?
其他难民一个个地完成了洗浴。一位缺了颗门牙、耳朵后面长着发绀病菜花样病变体的母亲装满了她的木桶,陈顺势向前挤了过去。
他没有桶。他只有这个麻袋,这个珍贵的麻袋。他把麻袋挂在水泵边上,把包裹着他干瘪臀部的纱笼拉紧,然后蹲在水龙头下面。他用一支骨瘦如柴的胳膊压下水泵的出水开关。醇美的棕色水流冲刷着他的全身。这是那条河的恩惠。他的皮肤在水流的冲击力下松弛地垂下来,像被剃了毛的猫露出的光溜溜的肉体。他张开嘴,喝下含着沙砾的河水,用手指擦洗牙齿。他不知道这样会吞下什么样的病原体。不过没关系。他现在相信运气,因为运气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孩子们注视着陈清洗他衰老的躯体,而母亲们则在纯卡公司芒果的果皮和红星公司罗望子的果壳堆里四处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儿没被污染的果肉。对了,现在流行的感染水果的二代结核病是哪个批次?111型6号变种?还是7号?8号?曾经,他对所有这些困扰人们生活的、生化工程造出的瘟疫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哪一批庄稼必须放弃,也知道新的种子库是否被破解。掌握这一类信息,他才可以为他的船装载上正确的种子和产品,从而赚取利润。但那是如此遥远的回忆,仿佛是前生的事。
打开麻袋、从里面拉出衣物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在发抖。这是因为衰老,还是因为兴奋?干净的、高档的衣物。只有富人才配穿的白色亚麻西服套装。
这些衣服原本不是他的,但现在已经是了,而且他把它们保管得很好。尽管他曾无数次地在绝望中想卖掉这套衣服换些现金,或是把它们穿起来——因为他的其他衣服都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但为了这个机会,他还是把它们安全地保管起来了。他首先脱掉一只脚上的凉鞋,单脚站着套上裤子,再穿上另一条裤腿。他把裤子拉起来,掩盖住他瘦成麻杆样的腿。然后他开始飞快地扣好衬衫上的纽扣。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他飞逝而去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