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七 现代文化之由来与新人生观之成立(第4/7页)

当歌德看见罗马的大水渠从一个大谷中蜿蜒地奔到山上,他说:“咳,到底我见解不错,我最恨的是一切矫揉造作,小刀细工,因为它没有一点真的内在的存在,就是没有生气,就是不能‘大’,不会‘大’”。

他自己告诉自己,在这里人们应当充实了!

歌德看见了水渠发感慨,我却游了斗兽场——大世界才感动,一个戏园子在几分钟内可以容八万七千人进去。中世纪来把它当作矿山看(如同中国偷城砖,一块一块地搬走),拆了它七百八十年的台,还是不倒,巍然存在。椭圆形的外面分作四层,而地底下伟大的布置可以使光线空气一点不感困难,罗马人要不是具有一种伟大精神,怎样会遗留下如此伟大的成绩?

歌德说大就是真,其实也不用请外国老师,中国的孟夫子就最会说明这个“大”,他满口总是大人大人的(不失其赤子之心,能格君心之非,例子太多了,恕不备举),他不仅赞美“大”(充实“真”而有光辉“美”之为大),而且能教人家做“大”。他说看见了一个小孩子往井里跑,大家都会心里一跳;看见一只牛在受宰的时候发抖,大家也会眉头一皱。这一跳,这一皱,就会皱成一个世界极乐大帝国(是心足以王矣)。这种奇迹在乎“推”,在乎“扩而充之”,他还说得极其容易,如同火烧起来,如同瀑布冲出来一样大起来了(若火之始燃,泉之始达)。这几句话至少可以把世界文化运动的精神状态形容出来。

这种伟大无疑就是罗马文化的特色。

按:罗马人最初不过是一个武勇的蛮族,一世纪[5]时候,凭它的公平占领了地中海一带。希腊爱生的艺术与希伯来用死的宗教,都不先不后输入罗马,于是法律、宗教、美术三者互相融合结了一个胎,成为罗马文化。后来北方、东方的蛮族虽屡次侵入,而这个酵母的力量,终究能克服它们,世界各国的生活基调全都陆续受了它的陶熔。白种人今日所以能够称雄世界,俨然天骄,其由来早在纪元之初,不错,现代文化是有一个伟大的开始的。

在这种宗教艺术政治的汇流中,我们发现它与他种文化有特殊不同之点二:

一为世界性。古罗马因为地理上的关系,所以主力的发展,在南而不在北,恺撒虽曾经营高卢(今之法兰西),用兵撒克逊(今之英格兰),但这些地方在当时都如同漠漠的塞外。一般的人民乐于南征,密迩的地中海就成为它的庭院,海是可以通世界的,至于陆地,则东西面向各方发展,而以筑路为统御边疆的唯一要领,所以各方驰道以罗马为中心,像太阳的光线,幅形四射,君士但丁[6]既定教宗,复能躬率士卒建都于东方,彼其理想固以天下为家,而适与宗教的保罗精神相符合,保罗就是打破种族观念,而以传教于异族为事的。

二为平民性。政体固无论其为王政专制或为贵族共和,而“媚于庶人”的精神是始终不变的,斗兽场一方面是表示罗马人的残忍野蛮,一方面可见英雄外征,犹不忘设法取得国内群众的欢心。西方人之喜欢活英雄者,或即由此,圣彼得寺[7]固然穷奢极华,但其本意,实欲以外形的美丽庄严以肃穆群众的身心。至于一乡一市必有广场,以为群众集合之所,得一宝物必列之于群众瞩目之所。不像东方人的苑之必禁,藏之必秘,只供私人的娱乐而已。这种风气,果远在卢骚[8]《民约论》以前千百年之久。

个人与群众

美术、宗教、政治既然发生了三角恋爱,产生了一颗水晶的种子,使人类走上了文化的正轨。它们假使能够把这平衡长久保持,那么我们这辈后生小子,如今就该生活在伊甸乐园中了。可是不然,宗教第一个就不安于室,定要唯我独尊,支配一切,所以好好一个人家,又闹出轩然大波了。

它宣传牺牲个人,以服务上帝,牺牲现世以追求天国,若能适可而止,岂不很好?然而耶稣教并不是这一种和平性的信仰,它不仅主张牺牲个人,而且个性也不许表现;牺牲现在,而且心目中根本不容有什么现实,这样一来,就苦了人类了。

问题的关键是:个人应当牺牲,而个性不可以汨没;现在应当牺牲,而现实不可以忽视。

一个皇帝被教皇破门,要三天三夜赤着脚在严冬零度以下立在路上,等候教皇赦罪,何况老百姓呢!好像中国的绍兴婆婆在当媳妇的时代吃了婆婆的亏,一股怒气都发泄在她的媳妇身上,我在童年时代曾听过这样的传说。火烧、抽肚肠,把从前异教徒虐待宗门的办法来组织了宗教裁判所,人类永远的救主变成了一代专制的魔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