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七 现代文化之由来与新人生观之成立(第3/7页)
其实,希腊人所以这样困恼,原因还在他们的无知。希腊文学最发达的是悲剧,而且都是运命的悲剧。读了索福克理斯[2]的狄怕斯[3]一剧,谁不为之惨然?这位最聪明的英年国王,解答了女怪的谜语,但却茫然于自身的运命。天大的罪恶就在这无知中妄作了出来。在这样的环境里,梭格拉底[4]来了,他以寻求真知做他自己的使命,他努力要造成一种爱真理求真知的风气,然而无知的希腊人,哪能一下子领悟真知之可贵,所以就把梭格拉底毒杀了。
我们就要说到耶稣了。耶稣的精神不仅在希伯来思想中养成,即在希腊文明中也有重大的预告。它的根本教义即存在希腊哲学里面。学理上梭格拉底就是一纯粹的耶稣。但在希腊,则教义存在少数知识先觉分子的理智反省之中,无大众的情感,无永生的渴慕,只能作为几个人的确信,不成为大众的宗教。有人说过一句过火的话:“希腊的大哲学家却把希腊沉沦了。”因为有高尚特出的先觉,终使民众传统的迷信打破了,但旧的去了,新的不来,几场内战,一次天灾,一口气接不过来,怎么了不得的哲学、美术,一死就是三千年,翻不过身来,希腊人倒霉,罗马人交了时运。
到底耶稣的教义怎样,梭格拉底的哲学又怎样?我虽不敢妄谈,但浅薄地将我所见到的来说,就是:
牺牲个人以为群众,牺牲现在以为将来!
梭格拉底说:“个人当在群众之下,人生最高目的在实现道德的存在。”
耶稣说:“人类有罪了,所以上帝派他的儿子来做牺牲。十字架放下来,耶稣复活了,永生了!”
这样看来,梭格拉底是教人应当这样做,耶稣却教人乐愿这样做。梭格拉底的毒药杯,是智的正的权化,耶稣的十字架是情的爱的权化。耶稣的门徒直接继续不断地殉教,而造成中世纪宗教统一一切的局面。梭格拉底的门徒一千五百年后从加里尼起一个一个地殉知,而造成现代的科学文明。
耶教用“上帝”之“爱”来代替了这“魔鬼”的“恶作剧”,所以一二世纪的教徒的内心是充满了快乐与希望,没有一些忧惧和迟疑。“有一个爸爸一样的上帝,随便什么人,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找着他。”这一针,针针锋对着希腊运命剧里表现出来的悲惨人生观打进去,恰好针锋相对,所以最初美术就与宗教谐和结合,它们俩不是敌人,竟是姊妹,相互间有无数细针密缕的交情,宛然一件无缝的天衣,在古历史上竟无明晰的过渡痕迹了。
希腊乐生的美术与耶稣用死的宗教,通常错认为截然的两撅(我从前著《文艺复兴史》,此亦人云亦云),实则如前所说,二者都出于爱,前者是爱之初——天地之大德曰生——使人善乐其生,后者是爱之极——人生之大事曰死——使人善用其死。而且,很重要的,须知二者中间自有一个一贯之道,做着旋乾转坤的工程,就是Peto(慈悲或谓悲悯)这个词,它在美术上的象征,就是圣母抱尸图。所以看罗马的画,可以分为三大类:(1)耶稣降生(生);(2)圣母抱尸(死生之连);(3)耶稣受难(死)。
你们游大墓道时不是流连忘返吗?这个大墓道的发现开拓,更证实了宗教与美术的一见钟情。从前人以为初期宗教都反对美术,其实是因为反对偶像,所以不在造型美术(雕塑)方面努力,而专注精神于壁画、浮雕、用具等方面。按火葬是异宗的观念,耶教以复活永生为前提,有“事死如事生”之意,所以墓道装饰,视死者为生人,即将当时罗马壁画及工艺美术直接应用,使墓道中满布了乐观的空气,用希腊人生享乐的活动材料来装饰复活永生的恬静生活。残酷的十字架,墓道中竟寻不出来,有的是花、鸟、果子、天女、羊、鱼,千年古墓里保留着无限春光,生与死完全一致了,这岂非奇迹?这奇迹就是罗马的成就,墓道之大(一天走不完)正是象征着罗马成就之大。
且说大。
上海有个游艺场名叫大世界,不管它实在内容如何,这个名词可甚有意义,如果拿来译罗马的比武斗兽场,所谓Colosal真是名副其实。现在我们从大世界出发,可要先来谈谈这个“大”。
这个“大”,是从死罗马骸骨中跳出来的一个活鬼,第一个吓倒了德国诗圣歌德(第二个恐怕就是我),他一到罗马就感觉到他自身艺术的方向,应当向着“大”走,他说:“美哉大乎。”大就是真的极致(这个“真”字在中国哲学用语上就是“诚者物之终始”的“诚”),古代艺术之所以能大,因为它的思想与行为都是真的缘故,最容易看出来的莫如建筑,譬如宫殿吧,不是小诸侯要耍阔、故意地宣传的装饰品,而是世界统治者实用的事务室;譬如水道吧,并不是花园里做喷泉用,或庭子里做池子用的,而是为国民大众作饮料用的,其他庙、戏园、驰道、浴场,都是这样。精神如此,肉体也是如此,所以墙头就是石壁,不是砖上涂石灰。总之,一切一切都是“真”的材料(记得第一讲的硬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