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母情(第3/8页)

我一下子感到了饥肠辘辘,想立刻跑去和母亲一起享用秋刀鱼和大酱汤。

走到那户人家跟前,通过绳门帘往里看去,果然不出所料,只见母亲背对着我,蹲在灶头旁,头上包一块手巾,两侧卷成棱角状,手持吹火用竹筒,不停眨巴着被烟熏迷的眼睛,频频朝灶堂里吹气。火焰里只要新添两三根柴枝,火苗就像蛇的舌头那样往上蹿,将母亲的侧脸照得微微发红。想到住在东京时的那些衣食无忧的日子,母亲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做饭,而现在,母亲一定是够辛苦的了……母亲穿着肥嘟嘟的、肮脏的厚布棉袄,外罩一件破破烂烂的蓝点花纹棉坎肩,或许因为专注地只顾吹火的缘故,背部如同佝偻一般变成了圆形。不知不觉之中,母亲竟然成了如此一个乡下的老太婆啦。

“妈妈,妈妈,是我呀。是润一回家来啦!”

我站在门口处叫唤,于是,妈妈慢慢地放下吹火筒,双手撑着腰部,弯曲着驼背,慢慢地站起身来。

“你是谁呀?你是我的儿子吗?”

她朝我回过头来说,那声音比莲花古池塘里摇曳的荷叶声更加沙哑、更加轻微。

“是的,没错。我是妈妈的儿子,是儿子润一回来了。”

然而,母亲只是默默地定睛凝视着我,头上戴着的手巾帽里露出了花白的头发,上面还沾着炉灰。脸颊和前额上刻有深深的皱纹,完全成了个年老昏聩的老人。

“我十年、二十年地期盼着我的儿子回家,不过,你可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比你还要大些,他总是会在这条街的这个家门前走过的。我的儿子也不叫润一。”

“是吗?那您是别人家的阿婆咯?”

听到她对我这么说后,我一看,这位阿婆果然不是我的母亲。再怎么落魄,我的母亲不可能这么老相。可是,我的母亲究竟住在哪儿呢?

“我说阿婆呀,我是为了找到母亲才走过这儿的,您知道我母亲住在哪儿吗?如果知道,求求您给我指点。”

“你是说你母亲家吗?”她努力睁大那满是眼屎的眼睛看着我,“我怎么会知道你母亲的家在哪儿呢?”

“那么阿婆,我走夜路过来,肚子饿极了,能给我一点吃的吗?”

老媪绷着脸,把我从脚到头审视了一遍。

“嗯,别看你年纪不大,脸皮倒是挺厚呀。说是在找母亲,大概是撒谎吧?看你那副肮脏相,莫不是个乞丐吧?”

“不,不是,没有的事。我既有父亲,也有母亲。我家很穷,所以穿得破烂,但我不是乞丐。”

“不是乞丐,你就回家去吃饭。我这儿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

“可是阿婆呀,那儿不是有着可吃的东西吗?您已经烧好了饭,锅里有着豆瓣酱汤,那网兜里不是还有烤好的鱼吗?”

“嘿,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孩子!眼睛居然瞄到了人家厨房的锅里,真讨厌!那饭、那鱼和大酱汤,对不起,都不能给你吃。要是我儿子回来,他一定要吃饭的,我这是为他做的呀。我怎么能把为自己的宝贝儿子做好的饭菜让你吃掉呢?行啦行啦,你还是快离开这儿吧,我还有事儿呢。锅里的饭煮开了,都怪你,饭都烧煳了。”

老媪鼓着腮帮子生气地说,冷淡无情地返回了灶头旁。

“阿婆,阿婆,别说那些无情的话,我饿得就要跌倒在地了!”

说完,我看了看老媪,只见她背对着我,一声不吭地干着自己的活……

“真没法子。肚皮饿瘪了也只能忍受。我还是快点找到自己母亲家去吧。”我独自心想,走出绳门帘外。

向左拐弯的道路前方五六百米处有一座小山岗。沿着那条白白的笔直的道路可以直通小山脚下,到了那边道路再向何处去,在这儿就不得而知了。那山岗上茂密的松树林一直长到山顶,与这边道路旁的又黑又大的行道松树没有两样。由于天色很暗看不清楚,但是我可以想象到松涛声正撼动着整座山丘。我渐渐地走近了山岗,道路沿着山麓,绕向松树林间的右侧。我周边树林下的阴影越变越大,四下里的暮色比先前显得更加浓郁了。我抬头仰望天空,可是,郁郁葱葱的繁茂松枝遮蔽了上方的视线,夜空一点儿也看不见,只有松涛声仍在哗哗作响。我已经忘记了饥饿,忘记了一切,一味地感到恐惧。电线杆的嗡嗡响声和莲花池里沙沙的作响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大海的咆哮还在使大地轰鸣。我只觉得脚下出奇地发软,好像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地里去一样。我心想,这儿恐怕是沙地了,这本来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但心情还是无法感到愉快,似乎不管怎么走,总是在重蹈覆辙。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难走的沙地,何况这道路由于先前不同,短短的路程,忽左忽右地反反复复,稍不留神,就会误入松林之中。我渐渐兴奋紧张起来,额上爆出了冷汗,自己也能清晰地听到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