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第2/3页)
“总觉得之前没有见过,你可来过这儿?”清吉问道,眼睛紧盯着姑娘。她看上去十六七岁,可是由于长期生活在风月场所,竟像成熟女子那样妩媚,仿佛已经勾去了几十个男人的魂魄。那是在整个国度的罪孽与财富都集中流入的都会中,从几十年前世代传承的众多的俊男美女中梦幻诞生的花容月貌呀!
“去年六月前后,你从平清坐轿子回家过吗?”
清吉让姑娘坐在外廊上,边问边仔细打量她那双搁在铺有备后产高级榻榻米台座上的精巧的赤脚。
“是的。那时候因为父亲还健在,常常会去平清。”姑娘笑着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
“算起来前后正好五年,我一直在等待着你。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是对你的脚我是有印象的。……我有东西要让你看,进屋来坐一坐吧。”
清吉牵起准备告辞回家的姑娘的手,把她领到可以望见大川河水的二楼客厅,拿出两卷挂轴,先在她面前打开其中的一卷。
那是一幅画着古代暴君纣王的宠妃妹喜的画作,她那纤弱的身子承受不住镶有琉璃珊瑚的金冠的重量,只能慵懒地斜倚在顶端翘曲的栏杆上,绫罗衣裳的下摆翻卷在阶梯的中段,右手拿着大酒杯畅饮,注视着即将被处死的男子。那个牺牲者的四肢被铁链绑缚在铜柱上,等待着最后命运的降临,他在妃子面前低垂着头,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一切都画得巧夺天工。
一时间,姑娘对这幅奇怪的画看得出神,可是,渐渐地,她的眼睛发亮,嘴唇颤抖,奇怪的是她的脸慢慢变得像起妃子来,姑娘找到了隐藏在其中的真正“自我”。
“这幅画反映了你的心。”清吉说着,快活地笑了,还悄悄看着姑娘的脸。
“您为什么让我看如此恐怖的画作?”她抬起面色苍白的头问道。
“这幅画上的女人就是你,她的血液融汇在你的体内。”
他又打开另一幅画。
那幅画题为《肥料》。画面中央,年轻女子依靠在樱花树干上,凝视着自己脚下男性的累累尸骸。女子身旁是跳着舞蹈、高唱着凯歌的鸟群,女子的眼睛里洋溢着难以压抑的自豪和愉悦。这究竟是战斗结束后的景象,还是花园里的春色?不得不观赏这幅画的姑娘,探寻起自我,探寻起潜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究竟为何物。
“这幅画画的是你的未来。倒毙在这儿的,都是将来要为你舍弃生命的人。”清吉指着画上与姑娘相貌一模一样的女人说道。
“求求您,快把这画收起来。”
姑娘背朝着画作趴在榻榻米上,像是要逃避诱惑。过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再次颤抖起来。
“师傅,我坦白。如您观察的那样,我的确有着画上女子的性格。……您就饶了我吧,快把那画轴收起来。”
“别说那种胆怯的话。再好好看看这幅画,也就是在此刻,你会觉得害怕。”
说着,清吉的脸上漾起常有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然而,姑娘轻易不肯抬起头来。她的脸藏在衬衣衣袖后面,一直趴在地上。
“师傅,请允许我回去吧。因为我害怕在您的身边。”她一再重复着。
“你等等。我要使你成为最优秀、最漂亮的女人。”
说着,清吉若无其事地走近姑娘身边。他的怀里暗藏着从荷兰医生那儿要来的麻醉剂药瓶。
明媚的阳光照射在河面,也将八铺席大的客厅照得通红如火烧。从水面上反射过来的光线,投射在那天真无邪、安然入睡的姑娘脸上,也在纸隔门上绘出了金色的波纹。清吉手持刺青工具,关上了隔扇门,恍惚地呆坐了一阵。现在,他可以开始细细品味姑娘妙不可言的相貌了。面对这静止的美貌,即便让他在这间房里静坐十年百年,他也不会厌倦。如同古老的孟斐斯市民用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来装饰庄严的埃及一样,清吉也将自己的爱恋,化作彩绘植入她洁净的肌肤。
过了一会儿,他在姑娘的背上搁上用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夹着的画笔笔穗,用右手进行针刺。年轻刺青师的灵魂融入了墨汁,渗进了肌肤。掺混在烧酒中的每一滴琉球朱颜料都是他生命的露珠,从这里,他看到了自己灵魂的色彩。
不知不觉之中过了晌午,风和日丽的春日已近黄昏。清吉的手一刻不停,姑娘也没从睡梦中醒来。由于担心姑娘迟迟不归,家里派跟班前来迎接。清吉打发他走,对他说:“那姑娘早就回家去了。”
月亮挂在河对岸土州大宅邸[8]的空中,当如梦的月光泻入家家户户的客厅时,清吉的刺青尚未完成一半。于是他专心致志地挑亮蜡烛的灯芯。
对清吉而言,每一滴颜料的注入,都绝非易事,每次进针、抽针,他都会深深呼吸,仿佛是自己的心灵被刺。针迹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络新妇蜘蛛,直到夜里东方开始泛白之时,这个不可思议的魔性动物,伸出了它的八条腿,盘踞在姑娘的整个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