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路(第4/7页)

龟兹老城空空的,河滩大巴扎上只有石头,沿街的店铺都关着门窗。大黑狗靠着店铺墙根走,那里还散发着烤肉抓饭的味道。碰见几条逛街的狗,围上来咬它,大黑狗一龇牙,它们全吓跑了。可能是城外村庄的狗,走路的样子很慌张,显然不是走在自己的地盘上。

大黑狗走上龟兹古渡大桥,桥头的清真寺安安静静,半个月亮挂在上面。大黑狗对这一片很熟悉,主人经常带着它到老城赶大巴扎。巴扎日清真寺前挤满了人,卖骨头汤、凉粉、粽子、冰水的小贩挤在人流中。狗有时从人群中闻到死人的味道。这些走动的人中间有一两个人已经死了。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还不停下,还在走、说话。狗想从人群中找到已经死了的人,把他认出来。狗刚走上桥头就被主人喊回来。主人不让狗去那里。狗不明白主人为啥不让去。死人的味道弥漫在狗的鼻子。在村里,谁家死了人,或者有人快死了,狗都能闻出来。狗闻见死亡的味道,就拖着哭腔叫。人把狗的这种声音叫“叫丧”。人听到狗叫丧,就知道村里死人了,或者有人要死了。

大黑狗望了望星星,认准阿布旦村的方位。狗夜夜看星星,知道阿布旦村在哪颗星星下面。桥上护栏边睡着两个人,头对头。大黑狗小心绕开。走过大桥一条马路直通县城。大黑狗以前跟主人的驴车赶巴扎,都是绕过大半个县城,走到老城。回去时又绕过大半个县城。县城几年前就不让驴车进入。大黑狗也从来没进过县城。县城每年都在变大,驴车去老城巴扎的路就越来越远。今晚大黑狗不想绕县城了,它要从路灯照亮的街道径直穿进去。

大黑狗早就听说县城一到晚上就变成一座狗城,附近村庄的狗,夜里三五结群跑到城里逛街。逛完老城逛新城。那时县城的人都睡了,饭店商店早已关门。路灯也半明半暗。狗溜着墙根走,饭店门前,垃圾箱里,到处能找到好吃东西。狗吃饱了,对着头顶路灯汪汪叫,在其他街道找食的狗汪汪汪回应,狗在中心广场合成一群,毛茫茫一片。那些狗打着饱嗝,抬腿在路灯杆上撒尿,在花池边拉狗屎,跳到群众大舞台上戏耍,打闹够了四散而去,从各各街巷出城回村。

龟兹县城每晚都有狗光临。老城可吃的东西不多。狗对老城都熟悉,白天狗跟着主人的驴车进老城,饭馆门口的一点骨头渣都被狗捡拾光,洒了肉汤的地都被狗舔干净。新城里白天没狗,晚饭后街道上的垃圾也没人收拾,不光有骨头、吃剩一半的馕、火腿肠,连整块的肉都能捡到。在个别饭馆的后堂,溜门缝进去,拖一个整羊出来,这样的好事都时有发生。

早几年,只有附近村庄的狗夜晚进城找好食吃,一来一伙。几个村庄的狗就是几伙。街上碰见了还咬群架。后来远近村庄的狗都知道县城有好吃的,天一黑就往县城跑。都怨狗嘴太长,吃了好吃的还要叫着说出去。县城一到晚上就变成狗城,每条街上都有狗在跑,狗在叫。还有人被狗咬伤。

除了清晨早起的清洁工抱怨街上的狗屎多了,城里人对狗倒不介意。狗连夜把饭店门口、垃圾箱边的食物垃圾都清理了,连晚上醉鬼吐的东西,都被狗舔干净。晚上的狗叫声也并没有影响城市人的睡眠,相反,好多城里人的失眠被街上的狗叫治愈。大多数城里人是从乡下来的,听着狗叫睡眠更踏实。因为满街跑着狗,晚上小偷不敢上街,县城的偷盗少了,警车晚上不巡逻。

村里的偷盗却多起来。夜晚狗进城小偷下乡。村里人追小偷追到城里。带着狗追,狗比主人熟悉县城,领着主人走街穿巷。把贼追赶得没处跑。

早几年大黑狗就听亚西村一条花母狗说过县城的事,花母狗的父母是城郊村的,长大后抱给了亚西村人家。母狗小时候经常听母亲说到县城吃好的去,母亲半夜撇下它们一窝狗崽,去了县城,天快亮回来,肚子吃得饱饱的,嘴里还叼着一块肉。母亲吃好了,奶水就多。稍大些花母狗也随母亲去过几次县城,尝过县城垃圾箱里的好吃东西。花母狗所在的亚西村离阿布旦村有十几里路,有一年花母狗游窝到阿布旦村,认识了大黑狗。大黑狗让它怀了七个狗娃子。以后花母狗经常到阿布旦村来,不发情的时候也来。花母狗在村外叫几声,大黑狗听到了就跑出村,和它会面。花母狗漂亮又有修养,不进村和村里的母狗争风吃醋,也不愿让大黑狗难堪,它们约会在村外的苞谷地。那次花母狗躺在大黑狗怀里,舔着大黑狗的脸,给它说小时候半夜跟母亲去县城的事。大黑狗喜欢这只小母狗,身子浑圆,眼光也高,不愧是小时候吃过肉的,没饿着过,不像村里一些狗,眼睛无时不盯着墙根地下,啥肮脏食物都吃。也难怪,一生下来就是饿死鬼,母亲吃不饱肚子,没奶,主人家又没好吃的喂狗,人都吃不饱,哪有狗吃的,能耐个命活下来,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