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纳斯灵(第3/6页)
康主任领导着这些看见湖怪和没看见湖怪的人。他当这里的头时间也不短了,湖怪就是没让他看见过。
我们坐游艇在湖面转了一圈,一直到湖的入口处,停船上岸。那是一个枯木堆积的长堤。喀纳斯湖入口的水不大也不深。湖就从这里开始,湖怪也应该是从这里进来的吧。如果是,它进来时一定不大,湖的入口进不来大东西。而喀纳斯湖的出口,也是水流清浅。湖怪从出口进来时也不会太大。那它从哪来的呢,那么巨大的一个怪物,总得有个来处。要么是从下游游来,在湖里长大。要么从山上下来,潜进水里。以前,神话传说中的巨怪都在深山密林中。现在山变浅林木变疏,怪藏不住,都下到水里。
潜在湖底的怪好像很寂寞,它时常探出头来,不知道想看什么。它的视力不好。人的视力肯定比它好,但水面反光,人不容易看清楚。游艇驾驶员金刚看见湖怪的次数最多,在喀纳斯他也最有名,他的名字经常在媒体上和湖怪连在一起。他也经常带着外地来的记者或湖怪爱好者去寻找湖怪,但是没有一次找到过。尽管这样,下一批来找湖怪的人还是先找到金刚,让他当向导。金刚现在架子大得很,遇到小报记者问湖怪的事,都不想回答,让人家看报纸去,金刚和湖怪的事都登在报纸上。
我们返回时湖面起风了,一群浪在后面追,喀纳斯湖确实不大,一眼望到四个边。这么小的湖,会有多大的怪呢?快靠岸时,康剑很遗憾地说,看来这次看不到湖怪了。康主任希望湖怪能被我们看见。他认为让作家看见了可能不一样。作家也是人里面的一种怪人。作家的脑子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湖,湖底全是怪。作家每写一篇东西,就从湖底放出一个怪。我们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人对作家的头脑充满好奇,像期待湖怪出水一样期待作家的下一个作品。他们也很怪,盯住一个作家的头脑里的事情看,看一遍又一遍,直到作家的头脑里再没怪东西冒出来。天底下的怪和怪,应该相互认识。康主任想看看作家看见湖怪啥样子,喊还是叫,还是见怪不怪。可能他认为怪让作家看见,算是真被看见了。作家可以写出来。其他看见湖怪的人,只能说出来。而且一次跟一次说的不一样。好像那个怪在看见他的人脑子里长。那些亲眼看见湖怪的人,对别人说一百次,最后说得自己都不相信了。好像是说神话和传说一样。
我是相信有湖怪的,我没看见是因为湖怪没出来看我。它架子大得很。它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我的名字还没有传到水里。我脑子里的怪想法也吓不了湖里的鱼。但我知道它。如果我在湖边多待些日子,我会和它见一面。我感觉它也知道我来了。它要磨蹭两天再出来。可我等不及。我离开的那个中午,它在湖底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我看见变天了。
回来后我写了一首《湖怪歌》。
湖怪藏在水底下
人都不知道它是啥
它也不知道人是啥
有一天,湖怪出来啦
它也不知道它是啥
人也不知道人是啥
就几句,套进图瓦歌曲里,反复地唱。这是唱给湖怪的歌。也是湖怪唱的歌:它不知道人是啥。
灵
我闻到萨满的气味。在风中水里,在草木虫鸟和土中。这里的一切被萨满改变过。萨满把头伸进风里,跟一棵草说话,和一滴水对视,看见草叶和水珠上的灵。那时候,灵聚满山谷和湖面。萨满走在灵中间。萨满的灵召集众灵开会。萨满的灵能跟天上地上地下三个层面的灵交往,也能跟生前死后来世的灵对话。
树长在山坡,树的灵出游到湖边,又到另外的山谷。灵回来时树长了一截子。灵不长。灵一直那样,它附在树身上,树不长时灵日夜站在树梢呼唤,树长太快了它又回到根部。灵怕树长太高太快。长过头,就没灵了。有的动物就把灵跑丢,回到湖边来找。动物知道,灵在曾经待过的地方。灵没有速度,迟缓,不急着去哪。鸟知道自己的灵慢,飞一阵,落到树上叫,鸟在叫自己的灵,叫来了一起飞。灵不飞。灵一个念头就到了远处,另一个念头里回到家。有人病了,请萨满去,萨满也叫,像鸟一样,兽一样叫。病人的灵被喊回来,就好了。有的灵喊不回来,萨满就问病人都去过哪。在哪待过。丢掉的灵得去找。一路喊着找。
当年蒙古人去西方打仗的时候,灵就守望在出发的地方。蒙古人跑得太快,灵跟不上。但蒙古人带着会召集灵的萨满。横扫西方的蒙古大军其实是两支队伍,一支是成吉思汗统领的骑兵,一支是萨满招引的灵。这支灵的部队一直左右着蒙古骑兵。西方人没看见蒙古人的灵,灵太慢了,跟不上飞奔的马蹄。蒙古人在西方打了两年仗了,灵的部队才迟迟翻过阿勒泰山,走到额尔齐斯河谷的喀纳斯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