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第2/4页)
在他们的谈论中,大地和这一村沉睡的人渐渐呈现在光明中。
还有一些暗中交易,车户每次拿走一些不易被觉察的东西,就像被一场风刮走一样。守夜人不负责风刮走的东西,被时光带走的东西守夜人也不负责追回来。下一夜,或下下一夜,车户捎来一个小女子,像一个小妖精,月光下的模样让睡着的人都心动。她将成为老守夜人的儿媳妇留在虚土庄的长夜里。
夜晚多么热闹,无边漆黑的荒野被一个个梦境照亮。有人不断地梦见这个村庄,而且梦见了太阳。我的每一脚都可能踩醒一个人的梦,夜晚的荒野忽暗忽明,好多梦破灭,好多梦点亮。夜行人借着别人的梦之光穿越大地,而在白天,只有守夜人的梦,像云一样在村庄上头孤悬。白天是另一个人的梦,他梦见了我们的全部生活。梦见播种秋收,梦见我们的一日三餐。我们觉得,照他的梦想活下去已经很好了,不想再改变什么了。一个村庄有一个白日梦就够了,地里的活儿要没梦的人去干。可能有些在梦中忙坏的人,白天闲甩着手,斜眼看着他不愿过的现实生活。我知道虚土庄有一半人是这样的。
天倏忽又黑了,地上的事看不见了。今夜我会在梦中过怎样的生活?有多少人在天黑后这样想。
这个夜晚我睡不着了。我睡觉的地方躺着另一个人,我不认识。他的脸在月光下流淌,荡漾,好像内心中还有一张脸,想浮出来,外面的脸一直压着它,两张脸相互扭。我听说人做梦时,内心的一张脸会浮出来——我们不认识做梦的人。
我想把他抱到沙枣树下,把我睡觉的那片炕腾出来。我已经瞌睡得不行,又担心他的梦回来找不到他,把我当成他的身体,那样我就有两场梦。而被我抱到沙枣树下的那个人,因为梦一直没回来,便一直不能醒来,一夜一夜地睡下去。我带着他的梦醒来睡着,将被两场不一样的梦拖累死。
梦是认地方的。在车上睡着的人,梦会记住车和路。睡梦中被人抱走的孩子,多少年后自己找回来,不记得父母家人,不记得自己的姓,但认得自己的梦。那些梦一直在他当年睡着的地方,等着他。
夜里丢了孩子的人,把孩子睡觉的地方原样保留着。枕头不动,被褥不动,炕头的鞋不动。多少多少年后,一个人经过村庄,一眼认出星星一样悬在房顶的梦,他会停住。已经不认识院子,不认识房门,不认识那张炕,但他会直端端走进去,睡在那个枕头上。
我离开的日子,家里来了一个亲戚,一进门倒头就睡。
已经睡了半年了,母亲说。
他用梦话和我们交谈。我们问几句,他答一句。更多时候,我们不问,他自己说,不停地说。起初家里每天留一个人,听他说梦话。他说老家的事,也说自己路上遇到的事。我们担心有什么重要事他说了,我们都去地里干活了,没听见。后来我们再没工夫听他的梦话了。他说的事情太多,而且翻来覆去地说,好像他在梦中反复经历了那些事情。我们恐怕把一辈子搭上,都听不完他的梦话。
也可能我们睡着时他醒来过,在屋子里走动,找饭吃;坐在炕边,和梦中的我们说话。他问了些什么,模模糊糊的我们回答了什么,谁都想不起来。
自从我们不关心他的梦话,这个人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们白天出村干活,他睡觉。我们睡着时他醒来。
我们发现他自己开了一块地,种上粮食。
大概我们的梦话中说了他啥也不干白吃饭的话,伤他的自尊了。
他在黑暗中耕种的地在哪里,我们一直没找到。
有一阵,我父亲发现铁锨磨损得比以前快了。他以为自己在梦中干的活太多,把锨刃磨坏了。
可是梦里的活不磨损农具,这个道理他是孩子时,大人就告诉他了。
肯定有人夜晚偷用了铁锨。
一个晚上,我父亲睡觉时把铁锨立在炕头,用一根细绳拴在锨把上,另一头握在手里。
晚上那个人拿锨时,惊动了父亲。
那个人说,舅,借你铁锨打条埂子。光吃你们家粮食,丢人得很,我自己种了两亩麦子。
我父亲在半梦半醒中松开手。
从那时起,我知道村庄的夜晚生长另一些粮食,它们单独生长,养活夜晚醒来的人。守夜人的粮食也长在夜里,被月光普照,在星光中吸收水分和营养。他们不再要村里供养,村里也养不起他们。除了繁衍成大户人家的守夜人,还有多少人生活在夜晚,没人知道。夜里我们的路空闲,麦场空闲,农具和车空闲。有人用我们闲置的铁锨,在黑暗中挖地;穿我们脱在炕头的鞋,在无人的路上来回走,留下我们的脚印;拿我们的镰刀割麦子,一车车麦子拉到空闲的场上,铺开、辗轧、扬场,麦粒落地的声音碎碎地拌在风声里,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