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十六章 论荣誉(第4/6页)
虚假的荣誉只会使徒有虚名者感到高兴,
编造的控告只会使编造者感到害怕[25]。
——贺拉斯
因此,只根据表象作出的评价都极为肤浅、极不可靠;最可靠的见证莫过于每个人对自己的评价。
在同我们一起建立功绩的人们之中,有多少是轴重兵?牢牢地守在别人挖出的战壕里的士兵,如果没有五十名工程兵为他开辟道路,并为了一天五个苏的报酬用自己的身体来掩护他,他又能建立什么功绩?
罗马在动荡中贬低的东西,
你不要认为它不好;你也别去纠正民众的天平中
指针的错误:别在自己之外去认识自己[26]。
——柏休斯
我们说提高我们的名声,是指让我们的名字变得众所周知,并在许多人的口中说出;我们希望它被别人恭敬地说出,并希望它的荣耀能给它带来好处:这是我们能为自己追求荣誉辩解的最好理由。但这种嗜好要是超过了一定的限度,就会产生这样的情况,即有些人不满足于让别人谈论他们。特罗古斯在谈到希罗斯特拉图斯时以及提图斯-李维乌斯在谈到曼利乌斯·卡庇托利努斯[27]时说,他们主要希望名气响,而不是名声好。这种毛病也很寻常。我们更关心的是别人谈论我们,而不是谈论我们什么;我们感到满足的是我们的名字从人们的口中说出,至于为什么说出,我们就不去管它了。我们感到,我们出名就意味着我们的生命和寿命处于知道我们的人们的保护之下。可我看重的只是我自己本身。至于我另一个生命,即存在于我朋友们的思想中的生命,我把它看作某种完全独立和孤立的东西,我十分清楚地知道,我不会因此而得到任何结果和快乐,除非是因为别人对我有希奇古怪的看法而产生虚幻的满足感。我将来死的时候,这种感觉几乎没有,我将完全不能使用这种看法有时会带来的真正好处,我将无法再得到荣誉,荣誉也无法再使我受到损害或对我加以保护。
要知道我不能指望用我的姓来得到荣誉,因为我没有完全属于我的姓:在我的两个姓中,一个姓属于我整个家族,甚至还属于其他家族。在巴黎和蒙彼利埃有个家族姓蒙田,在布列塔尼和圣道日[28]有个姓德·拉蒙田的家族。只要改变一个音节,我们的纹章就会混淆起来,这样我就会得到他们的荣誉,而他们则会得到我的耻辱。我的先辈以前姓艾凯姆,现在英国有一个著名的家族也姓这个姓。至于我的名字[29],愿意取这个名字的人都能得到。这样,我也许会把自己的荣誉给予某个同名的装卸工人。另外,即使我有特别的标志,但当我不在人世之时,它又能表示什么呢?也许它能表示虚无并让人喜欢虚无?
现在,竖立在他尸骨上的墓碑是否变轻?
有人说后辈会对他赞扬:
现在,这光荣的亡灵、这坟墓和这遗骸,
是否会产生堇菜植物[30]?
——柏休斯
但这点我已在别处谈过。
在一场伤亡达一万人的战斗中,只有十五个人被人谈论。个人的功绩,即使不是普通的火枪兵所立,而是军队的长官所建,也并非都能引起别人的注意,除非这确实是英雄的壮举,或者会带来重大的影响。杀死一两个或十个敌人,勇敢地去冒死亡的危险,这对我们每个人来说确实不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因为这是在孤注一掷;但对整个世界来说,这却是极为平常的事情,每天都有这么多的事情发生,所以要引起注意,发生的事情至少要增加一倍。因此,我们不能期待别人会对此特别推崇,
这种事其他许多人都曾遇到,可以说
司空见惯,是命运中无数机会的一种[31]。
——尤维纳利斯
一千五百年以来成千上万手握武器在法国阵亡的勇士之中,我们知道的还不到一百。在我们记忆中消失的不仅有统帅的名字,而且还有战役和胜利。
世界上半数以上的人的命运因没有记载而无人知晓,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我掌握迄今还没有人知道的事件的材料,不管我需要什么例子,我都会十分自然地用这些事件来替代我们已经知道的事件。
罗马人和希腊人虽说有这么多的作家和见证,但他们的丰功伟绩流传至今的却是凤毛麟角!
只有微弱的声音把他们的荣耀传到我们耳边[32]。
——维吉尔
过了一百年后,人们如果能大致记得,在我们的时代法国发生过内战,就已经很不错了。
拉栖第梦[33]人在作战时要祭缪斯女神,以便把他们的战绩恰如其分、娓娓动听地记载下来,因为他们认为,他们的战绩如有见证,如得以流芳百世,那就是上帝的特殊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