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艺权威黄岳渊(第2/3页)

岳渊功成身退,因诵《管子》“富生于地”之说,且感求人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土,便一意务农,从事园艺,自谓:“昔年致力革命,为革除国家之蠹害,今日致力园艺,为革除花木之蠹害,虽大小不同,而主旨则一。”闻者为之莞尔。

岳渊经营园艺,始在他的家乡松滨的桃溪,购地十余亩,这时田价每亩不逾二十元,犹力所能及,奈初具规模,即值辛亥革命,便舍之参加革命工作。既而仍归田园,从事扩充,渐至百亩,当时颇感经济拮据,由沈眉庭之介,为陈永清布置一庭园,得资藉以挹注,而栽花种树,列石凿池,永清甚为惬意,又介绍为罗纬东设计庭园,所费不巨,而成绩佳胜。纬东大为喜悦,因对岳渊说:“倘他日园事发展,或需资力,当效绵薄。”岳渊以盛情可感,逊谢之。不料兵乱骤起,又值岁欠,岳渊扩充园地,添购苗木,所费很多,至度岁时,不敷三千金,无以应付,不得已,走告纬东,纬东慨然,如数与之,岳渊认为管鲍之交见诸今日,为之铭感五中,无时或释。

“八一三”事变猝起,园址沦为战区。他的长子德邻读暨南大学农科,抱瓮执锄,佐着岳渊操作。次子德行,业律师于沪(后留学美国),星夜归省,坚请举家移沪以避难。园中房屋被毁,幸花木损失不多,正进退踌躇,忽遇到他的老友吴昆生。昆生为实业家,亦有花木癖的,即斥资购地十亩于沪西麦尼尼路(今高恩路),辟为新的黄园,劝把园中之珍贵花木,转植新地,复筑精舍三大间,作起居之所。屏槅外为客堂,居然瓶花妥贴,书画琳琅,每逢星期,宾客特别多。而岳渊、德邻父子秉数十年种花经验,写成《花经》一书,委我和周瘦鹃分任校订。瘦鹃的儿子周铮,南通农校毕业,在此实习,为之辑录,由王亢元编入《新纪元学术业书》中,于一九三八年春出版。我在黄园更为座上常客,每星期日的下午,岳渊坚约我为其孙儿承彦、承棣等补授文史,因此经常遇到熟友,如严独鹤、包天笑、叶恭绰、于右任、钱芥尘、任鸿隽、李释堪、黄君璧、陈祉康、陈夔龙、钱士青诸子,尤其相识士青,足资谈助。这次我和士青同就座品茗,士青忽对岳渊说:“有一位郑逸梅,常在报刊谈及黄园花木,我很想有机会和他一谈。”岳渊便指着我说:“这位就是逸梅先生。”士青欣然起立,和我握手,彼此一见如故,交谈了很久。此后他送了我很多的著作。原来士青名文选,安徽广德人,历任英国留学生监督。他和剑侠农劲孙很友善,常相酒叙。我和农劲孙也交接过,当时不知劲孙为何许人,后来阅看不肖生的《近代侠义英雄传》,才知他是霍元甲的领导者。又王一亭,一次应邀来黄园赏秋菊,很欣赏一盆既硕茂又清逸的菊栽,问主人:“这花有否专列名称?”岳渊知道一亭对这花特加青睐,隔一天,岳渊即派一园丁,把这盆黄菊送至大南门王家芷园,一亭当然十分喜欢,兀是凝视着,园丁对他说:“这里有本回单簿,请您老先生签个名,以便回报。”一亭点着头,嘱园丁坐一下,便对菊写生,飕飕地绘成一幅画,并题着款,盖了印章,给园丁带回去,说:“这就是我的收条了。”

黄园中有一鹤,白羽丹顶,野逸可喜,原为王一亭的藏园所饲,后归某习艺所,习艺所略有泉石卉木,藉以点缀,奈鹤粮所耗甚巨,该所不能负担。岳渊知之,斥二十担大米代价商购而归。鹤很驯服,不须栅栏,啄饮白石清泉间,嘉宾来,主人抚其羽毛,即翩翩起舞,习以为常。鹤睡且甚警惕,晚上,墙外有声,便发长唳,不啻守夜之犬。主人每日以鳝鱼供食,日尽二三斤。有一次,宜兴诗人徐半梦来观鹤舞,我接待之。半梦和我同隶南社,他书法王梦楼,乃以半梦为署,他自谓:“学了王梦楼一辈子,功力仅及其半。”此后半梦返乡,致书犹询及是鹤,我即拾取鹤的蜕羽寄给他,他欣然赋一律诗为答,这诗写作俱佳,我什袭珍藏,不意失诸浩劫。鹤寿千年,可见无营无求,澹泊高逸,是克享遐龄的。奈这鹤遭逢不幸,被邻家顽童,以汽枪射击,受伤而死,埋于池水之畔,我建议主人,为立一碑,撰《新瘗鹤铭》刻于碑上。

相传蛇是怕鹤的,畜鹤处附近,蛇均匿迹。岳渊否认是说,谓:“若干日前,园中发现蛇蜕,可见虽有鹤,蛇是照样活动的。蛇所怕的,却是凤仙花,因凤仙花叶的露滴,沾着蛇体,蛇体要溃烂的。”

园有假山,玲珑矗立,题之为“朵云”。当抗战时期,梅兰芳羁身孤岛,蓄须明志,誓不为伪政权有所演出。某天,敌伪方面,拟为梅氏设宴庆寿,梅氏趋避至黄园,和岳渊合摄一影于“朵云”下,欢叙竟日。隔了旬日,梅氏遣人送来红梅小立轴,疏枝瘦蕊,清芬几欲溢纸,那是梅氏手绘,赠给岳渊张壁的。此画失而复得,现存其嗣君德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