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它掉头而去,就很可能活不过五分钟了(第2/2页)
万幸,它没有死。我是打开手机手电筒找了半天才发现的。它的确还活着。这让我很欣喜。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如此的欣喜,似乎唯有它活着才会原谅我,原谅我作为一个旁观者没有施以援手。后来我仔细想了想,不是这样。我的欣喜和庆幸源于虫子让我想到自己,想到我的同类。我们也属于被车轮碾过一次却侥幸没有死的人。
算一下这样幸存的概率,又令我触动。若是每两分钟有一辆车经过,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能性,虫子会被碾死在路当间,渡不到路的对岸。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一只虫子掉头决定穿过马路的时候,已经有40%的可能性活不过5分钟了。而它自己根本不知道。
这让我毛骨悚然。人类也常常这样。在做出一个微小决定的时候,命运的轨辙就在悄然改变,而改变的初始,是如此地细微难以被察觉。只有旁观的上帝能看见,他的命运将被扳上另一个岔道,和从前的境遇有着天渊之别。一个初入宦海的官员在第一次收取贿赂的时候,能否想到自己的生命将有40%的可能性陷入一场牢狱之灾呢。也许会影影绰绰觉得有那么一些可能,但并不会看得很清楚。说到底,人们就像大海上的蚂蚁那样,眼睛只能看得见左近。总会由从前的平安推断此后的平安,但从前无数日子里太阳东升西落,都无以决定自己能安好地看到明天的太阳升起,这就是无常。
而人的命运之所以和虫子相仿,是因为谁都无法决定,自己是否是正在掉头要渡向河对岸的一只虫子。不久前,看凤凰图片做的“两种高考,两种人生”,说一个在北京的高中生和一个在河南的高中生所需面对的生活。这样飘茵堕溷的差别,就是人和人的差别,也是虫子和虫子的差别。
在这一侧的虫子,要忍受阳光的曝晒,在另一侧的虫子,有甘美的鲜草和树荫。但当这一侧的虫子掉头游向另一侧的时候,它会有一半的可能性被碾死在路中间,会极有可能活不过五分钟。它知道另一侧的生活如何吗?它看不见,但并非茫然无知。它看到别的虫子渡海远去不再回来,它就知道那边是一片好天地。像《海上钢琴师》中,船上人看见美洲大陆的狂欢。
人生是得下这么一个赌注的。但唯有运气能决定你是否能在这场打赌中胜出。范缜《神灭论》里曾说飘茵堕溷。同样的树叶落下,有的飘到席垫上,有的飘到茅厕里。当它们都生长在一棵树上的时候,又哪里有如此差别呢。假如人类可以投胎,重新投一次,如果生在毕节,生在像四位饮农药而亡的孩子那样的家庭,纵然有160的智商,又何以挽救自己的生活呢?于事无补。真的是无补。在偶然命运的转轮下,人很多时候像虫子一样无能为力。
这就是为什么佛教要讲六道轮回。因为不懂虫生,就不能懂得人生。不懂地狱饿鬼畜生道的苦,就不能懂暇满人身的难得。一只在路边摇头摆尾的狗,所需经历的痛苦和喜乐,人也必当经历。一只虫子的命若悬丝,照见的就是人的命若悬丝。不懂得虫子与狗的人,无法理解和他同样生而为人却因为境遇的不同所必须面对的命运苦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