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人生的哲学难题(第3/10页)

另一种观点是宿命论。入世论对人生是比较乐观的,宿命论有一点悲观,准确地说,在悲观和达观之间,有点悲观,但还是比较豁达的。宿命论的最典型代表是古希腊罗马的斯多亚派。斯多亚派的看法是,既然是自然规定人必定会死去,人就要顺从自然,服从自然的命令,对于命中注定的事情要心甘情愿地接受。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说: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牵着走。我们只要是自己愿意,让命运领着走,把被动变成主动,就不会痛苦了。老是抗拒命运,不肯死,那就痛苦得很。对于大自然规定了的事情,我们不要太动感情,要做到不动心。人死就好像旅客离开寄宿的旅店,果实熟透了从树上掉落,演员演完戏退场,是最自然的事情,应该视死如归,无非是回到原来出发的地方,回到你还没有出生时的状态。在古希腊罗马哲学家里,很可能在所有西方哲学家里,斯多亚派对死亡问题谈得最多,他们的基本观点就是这样,要我们尽量想明白死是一件最自然的事情,我们应该心甘情愿地接受,以一种平静的心情来迎接死亡。

上面两种观点都承认生和死的界限,认为生和死之间是有界限的,生和死是截然不同的,但问题是死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我们就或者不要去想它,或者坦然地接受它,总之主张以一种理智的态度对待死亡。这实际上是大多数哲学家的看法。

下面还有三种观点,它们力图要把生和死的界限打破,认为生和死是没有界限的,生和死是一回事。这是下面三种观点的共同点。

一种是超脱论,就是要超脱死亡。这是一种达观的观点,不能说它乐观,也不能说它悲观,它就是很看得开。这种观点的典型代表是我们中国的哲学家庄子。《庄子》里有一章就讲“齐生死”,把生和死等同起来,生死是一回事。庄子说,“死生为一条”,“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意思是人应该超越时间,无所谓昨天、今天、明天,你不生活在时间之中,你也就超越生死、不死不生了。我认为庄子的这种观点是审美性质的,他要求进入的那种境界,把小我化入宇宙的大我里,融为一体,实际上是一种审美性质的精神体验,所以他是用审美的方式解决生与死的问题的。他不是真的要肉身不死,而是追求一种超越生死的感觉和心境。后来道教企图通过炼丹、求仙真的让肉身不死,长生不老,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道家是一种哲学,不是宗教。道教也不是宗教,而是方术和迷信。在西方哲学中,与庄子比较相近的好像只有尼采,他也是用审美的方式来解决生死问题。他认为,不要把个体的死亡看得太重要,宇宙生命是永远生生不息、永远在创造的,你要站在宇宙生命的角度,和它融为一体去体会。当我们体会到它不断创造不断毁灭的快感时,我们就会感到快乐,而不会感到痛苦了。这就是所谓的酒神精神。不过,尼采和庄子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庄子眼中的大自然是平静的、无为的,所以他的审美态度比较消极,偏于静;而尼采眼中的世界意志是不断创造的,他的态度就偏于动,强调创造和有为。不过,在审美态度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追求的都是一种超越生死的心境。

上面三种观点都属于哲学,无论理智的态度还是审美的态度,都是从哲学的立场上解决生死问题。理智的态度是跟你讲道理,要你想明白;审美的态度是给你编梦境,要你装糊涂。反正我觉得,靠哲学是不能彻底解决死亡问题的,彻底解决恐怕还得靠宗教。宗教的解决办法也是打破生和死的界限,但不像审美态度那样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它打破得很彻底、很绝对,完全把生和死等同起来了。当然,信不信由你。

宗教打破生死界限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灵魂不朽论,就是主张灵魂不死。这主要是基督教的主张,当然在基督教之前,柏拉图实际上也是这样主张的。这种观点认为,尽管人的肉体是会死亡的,但是人的灵魂是不死的,人的灵魂本来就是从天国来的,或者用柏拉图的话说,是从理念世界来的,死了以后还要回到那个世界去,回到天国去,回到上帝那里去。另一种是寂灭论,或者说虚无论,典型的代表是佛教。基督教和佛教都是宗教,但是对生死问题的看法正好相反。

基督教似乎是很乐观的,它相信人本质上是不死的,生和死都是有,都是存在,根本不存在所谓虚无这种情况。活着的时候,灵魂寄居在我们的肉体里面,受肉体的束缚,肉体就像是一座监狱,灵魂很不自由。死亡实际上是灵魂从肉体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了,从监狱里放出来了,自由了,从此生活在一个纯粹的精神世界里也就是天国里了。因此,如果说生是一种存在的话,那是比较低级的存在,而死后是一种更高级的存在。所以,死亡不仅不需要害怕,还应该欢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