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称之为“流亡”的状态,或曰浮起的橡实[1](第4/5页)
正是这一点使我们感到,要去描述一位作家被迫离开其祖国(受迫于国家、恐惧、贫穷和无聊)的那种状态,“流亡”也许并非一个最恰当的字眼。“流亡”一词至多只能涵盖离去,即被放逐的那一时刻;用这个满含显见悲伤的字眼去称呼接下来的生活,就显得既过于舒服又过于自在了。我们聚集在这里,这个事实本身就表明,如果说我们真的具有一种共同的特征,那么它是无法名状的。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在经受着同样程度的绝望吗?我们在同样程度地远离我们的公众吗?我们全都居住在巴黎吗?不,将我们联为一体的是我们的书籍那样的命运,无论是就字面的意义还是就象征的意义而言,我们同样敞开着躺在那座庞大图书馆的桌子或地板上,躺在各个角落里,被人踩着,或被一个稍稍细心些的读者捡起,或者更糟,被一位尽职尽责的图书管理员捡起。我们能够向那位读者讲述的真正新奇的故事,就是这种自主的、航天器一般的心态,我敢断定,这种心态造访过我们每一个人,然而我们的大部分作品都选择了不去理会它们的造访。
我们这样做,也许是为了实际的理由,或是为了体裁上的考虑。因为,这条路上充满着疯狂和一定程度的冷漠,这冷漠与其说是与热血沸腾的流亡者相关,还不如说是与面容苍白的当地人相关的。另一条路上所充满的则是平庸,同样近在咫尺的平庸。所有这些话,在你们听来也许像是一种欲对文学进行指导的典型的俄国方式,可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发现有很多流亡作者(首先是很多俄国流亡作者)处于平庸水准时的一种直接反应。这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因为,我们称之为“流亡”的状态还具有一个实情,即它极大地加速了我们的职业飞行,或曰漂流,将我们推入孤独,推入一个绝对的远景,推入这样一种状态:留给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和我们的语言,且这两者之间亦无任何人和任何东西。流亡带给你们的一个夜晚,通常状况下也许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度过。如果这话在你们听来似乎具有商业意味,那就随它去吧,因为现在是出售这个观念的时候了。因为,我真的希望有更多的人接受它。也许,一个比喻能帮些忙:一位流亡作家,就像是被装进密封舱扔向外层空间的一条狗或一个人(自然是更像一条狗,因为他们从不将你回收)。而这密封舱便是你的语言。要让这个比喻更完整些,还必须补充一句:不久,这密封舱里的乘客就会发现,左右着他的引力不是来自地球,而是来自外层空间。
对于一个从事我们这行职业的人来说,我们称之为“流亡”的状态首先是一个语言事件,即他被推离了母语,他又在向他的母语退却。开始,母语可以说是他的剑,然后却变成了他的盾牌、他的密封舱。他在流亡中与语言的那种隐私的、亲密的关系就变成了命运,甚至在此之前,它已变成一种迷恋或一种责任。活的语言就定义而言具有离心倾向,也具有推力,它要尝试去覆盖尽可能大的范围,以及尽可能大的虚无。所以才有了人口爆炸,所以才有了你们向外层空间的自主航行,航行到那望远镜或祈祷词的领域。
换句话说,我们全都在为一部字典而工作。因为文学就是一部字典,就是一本解释各种人类命运、各种体验之含义的手册。这是一部字典,其中的语言就是生活对人的所言。它的功能就是去拯救下一个人,拯救新来者,使他不再落入旧的陷阱,或者,如若他还是落入了旧陷阱,就前去帮助他,使他意识到,他不过是撞上了同义反复。这样的话,他就会较少耿耿于怀,就某种意义而言也就有更多自由。因为,去弄清生活词汇的含义,去弄清你所遭遇的一切之含义,这就是解放。在我看来,还需要对我们称之为“流亡”的状态作出一个更完满的解释,它的痛苦众所周知,但还应该了解到它那能麻痹痛苦的无穷性,它的健忘、超脱和淡泊,它那使人类和非人类都感到恐惧的远景,对此我们没有任何尺度可以用来衡量,除了我们自身。
我们必须让那下一个人感到轻松一些,如果我们无法使他感到更安全的话。而使他感到轻松一些、使他较少惊恐的唯一途径,就是让他看到生活的完整规模,当然,我指的是我们自身所能覆盖的规模。我们可以就我们的责任和忠诚(对我们各自的同时代人、祖国、异乡、文化、传统等等的责任和忠诚)无休止地展开争论,但是,这种责任,或者说这一机会,这一使下一个人(无论他奉行什么样的理论,无论他有什么样的需求)更加自由的机会,却不应该成为一个拖延对象。如果这些话听起来过于傲慢、过于人本主义了,我请求大家的原谅。这些特质与其说是人本主义的,不如说是具有决定论意味的,虽说我们不会去为这些微妙区别而费神。我想说的一切就在于,一旦有了机会,在事物巨大的因果链上,我们应当不再只做那链条上叮当作响的果,而要试着去做因。我们称之为“流亡”的状态实际上就是这样的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