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匍匐前行(第2/3页)
过后的两年,我在数家医院进进出出。我幻听,我看到并不存在的东西,我有那种我是造物的上帝转而又归于绝对的虚无之中的时候。我在闭锁的病房中聊度时日,被24小时观察。最后,幸亏一位慷慨和善解人意得让人不敢相信的雇主,我得以转到一家私人精神病医院,和一干四线明星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参加治疗。
两年里我被不同的专家下过为数众多的诊断。精神性抑郁症,精神分裂症,精神情感性障碍,等等。末了,他们在躁狂抑郁性精神病上达成一致。我不较真他们给我贴上了什么标签,反正也不会改变我服用的锂盐量或大剂量的安定药。其实呢,假如你是个大混蛋,你就能只服以前的剂量便得到想要的效果。我痛恨吃他们开的药,也许如果我没吃的话会康复得更快些,但我从未能清楚地向医药专家说明这种看看我不吃心智改变类药物时感觉会如何的需要。我一直在努力停服它们,只因我想知道我是否能找回自己——我是说,那个真正的“自己”,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我所是的那个“自己”。挺长一阵子,我找不回。
可惜人生没有“剪切”“复制”和“粘贴”,无论我们有时多么希望会有。许久以来我想要的就是病房里有一扇窗户,我可以探出头去问人:“你确定你想删除我脑子里关于2005年7月的所有记忆内容吗?”但是这从未比我此刻坐在微软公司的Word文档前面,知道敲几下键盘就能删掉这章和前面一章来得更可能。但是,这种事确实发生了,其后果延续至今。
我脑海中萦绕着关于那段时期的许多记忆——都支离破碎,混沌不堪。我记得在一家医院,有天晚上大家在电视房围坐一处看《飞越疯人院》,我和其他病人没完没了地大笑,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所处环境的讽刺意味使得一切都更好玩。我记得那些好心的护士陪我坐到凌晨4点,而这时我头脑里思绪飞旋,却从未真正形之于语言。我还记得有天下午来了一架救护直升机,可惜对那位在浴室用刀片找到自己的出路的病友来说太迟了。
先前我提过,我不知道那段时间对这孩子有什么影响。事发时他约莫三岁,照我想(并暗自希望),他还太小,记不住大体情况。他每周末到不同的医院看我,从没进过病房——如果要说实话,是因为我不想他见到其他病人。他们是疯子,不像我。我们总是坐在候诊室的鱼缸旁边,等我好点了,就去花园或公园。我盼望礼拜六的到来甚于一切。他依例会和他妈妈一起来。他微笑,我抱起他,鼻子埋进他的脖子;相比任何安定剂或治疗项目,他的气息能更进一步地将我带回现实。他闻起来就像家的味道。
我大概已经说得很多了:这本书,这个故事,并不真正是关于我的。我无意粉饰过去,但也不想僭越一切。目前而言,就此打住似为妥当一些。我之从精神疾病中康复过来,是个与本书主线并行不悖的故事,而非另一个故事。我应该声明,写作此书时我恢复健康已经很久了。我有七年左右的时间没再吃药,超过四年没看过心理医生。没有所谓奇迹般痊愈——我仍然太过于敏感,情绪容易波动,在人际关系上一团糟。然而,长期的治疗还是有用的,尽管这么说会让我体内的那个工人阶级男人受伤。
我好一阵子才习惯那个过程:坐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五十分钟。多年来我从没告诉过别人我消失到哪儿去了——鬼鬼祟祟地溜进一间间看起来总一个样的极小的咨询室消磨生命,两把宜家椅子、一种私密的氛围、一盒出于策略摆出来的纸巾就是其中的一切。时间推移,在一位精神治疗医师的教导下,我慢慢学会了平和地去爱去恨,开始从事件中找到意义。兴许这是能最好地描述发生过什么的一个词:事件(我知道对此有更优美的处理方式,但请牢记,我最初想写的是“破事”,所以姑且让我们把“事件”这词当成一个进步吧)。
无论告诉自己多少次发生的事不是我的错,我仍不时地感受到来自那段时期的愧疚地苦闷,虽说现如今没那么频繁了。那是精神疾病的后遗症,我想。我总想知道我的异常行为对正处在重要发育阶段的这孩子可能有过什么影响,不管他有没有自闭症。
我们幼时常常仰视我们的父母,以为他们永远会活着。我们把手放到他们的手里,就知道世界会好好的。只在多年以后,我们方才感觉到他们自身的不牢靠和弱点。其他人经常是对的——有太多东西我和这孩子都没有看到;我们共有的幽默感、冲动,甚至一样的小胎记。然而,也许我们所共有的最重要的东西却常常被大家忽视。那便是我们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