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牧师的箴言(第2/3页)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但是别忘了,还有另外一个世界,我需要让他的灵魂沐浴天国的神光,可是没有你的配合,我打动不了他的心。”
“我不相信天国,牧师。”
“就是说不信仰上帝了?”
“我信仰上帝,牧师。”我的目光从犁沟间移开,飘向远处的胡桃树,“我知道上帝是存在的,这个信念我片刻都没有动摇过。”我说。
“肯定上帝,还是否定天堂?”
牧师唇枪舌剑,步步进逼。我无意跟他作对,所以未回一言。
“没有天国,上帝在哪里容身?你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我注视着胡桃树上的花蕾,并未作答。
“说呀!”他追问道。
我转过身子,瞅着端坐在我办公桌前面的牧师。他的身后,学生作业、笔记本、课本、铅笔铺了满满一桌子。
“她给我交代的任务是开导杰弗逊,让他人模人样地走向电刑椅,别像一头待宰的猪让人家拖着满地打滚。我这是奉命行事,我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剩下的事全靠你了,牧师。”
他一下子跳起来,蹦到离我不足一步的地方怒视着我。他的眼神、他的面孔,流露着某种深沉的痛苦和内心的迷茫。主持了一天的礼拜活动,他累得不轻,身上残留的汗味令人窒息。
“你是受过教育的人,你知道吗?”
“我是上过大学。”
“你在那里学到了什么?”
“当教师,教学生读书、写字、算数,牧师。”
“你对自己人了解多少?你理解她——这家里的那个她吗?”他压低了嗓音,向另一间屋子打了个手势。
我什么话也没说。
“不,你没有受过教育,小伙子。”他摇着头说,“做文化人,你远远不够格。你会读会写会算,可你什么都不懂,你连自己都认识不清楚。你承认吗?”
“随你怎么说,牧师。”
“文化人,我才是名副其实的文化人,小伙子。”他拍着胸脯说,“我知道你这样的人看不起我,但是——”他又拍起了胸脯,“我比你有文化。”
他死盯着我,似乎在权衡对我是饱以老拳好呢,还是厉声指责好。
“悲哀啊,悲哀,何时回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嗓门宣泄着一腔悲愤,“到处都是悲哀的海洋,何时才能到达彼岸?当这个世界只剩下悲哀,哪里才有喜乐?没有,永远找不到!除非上帝降临这大苦大悲的红尘。上帝说,彼岸有喜乐,她相信了,痛苦消失了,快乐降临了。你知道我这话的意思吗,小伙子?”
“我在洗耳恭听,牧师。”
“你的耳朵是听了,心听进去了吗?不,你洗的是耳朵,你没洗心。”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脸色阴沉,双唇发颤,看来气得不轻。难为他控制得那么好,音量不大不小,既给我颜色看看,又不惊扰厨房里的街坊邻居。
“你要把杰弗逊的灵魂带到地狱里去,我不答应!”他说,“我要拼尽全力跟你斗争下去。我知道,胜利最终属于我!”
“跟我斗争没必要,我不会跟你争夺他的,牧师。”我告诉他,“如果你不希望我影响杰弗逊,我可以不去那里。”
“你不能半途而废。”他点了点秃头,极力控制着情绪低声说,“我们都欠她的,你欠得不比我少。”
“我谁也不欠,牧师。”我扭头望着窗外,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他抓住我的肩膀,一把将我扳转过来。
“你不能拿冷脊背给我看,小伙子!”
“我有名字,我叫格兰特。”我回敬道。
“你像个文化人的时候,我叫你格兰特。你要是再能拿出点男人的气概,我还愿意叫你格兰特先生!”他的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肩上,我很想一把拨开。但他是牧师,和我一样是黑人,最终我还是隐忍未发。他大概读懂了我的心,那只手慢慢地松开来,缩了回去,“你以为只有你想到打退堂鼓?爱玛小姐没想过吗?人活一辈子,谁没经历过彷徨、没想过放弃?她现在就想放弃,你知道吗?你知道她的病有多严重吗?杰弗逊这一走,她离大限之日也就不远了。我敢保证,她连一年都熬不过去。我要让她相信,杰弗逊的灵魂得到了救赎,会在天堂里等她。没有你的帮助,这一切就无从谈起。”
“我怎么帮?”
“让杰弗逊在死前给他教母下跪。告诉他,他欠着他教母一个跪。他现在只听你的话,我说了没用。”
“不,我不会劝说他下跪的。”我说,“我会劝他听你的话,但我绝对不提下跪的事。我的使命是帮他站起来,而不是叫他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