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2/5页)

“宝姝不是我逼疯的,你怎么这样血口喷人?”

“我知道她不是你逼疯的,但你知道她曾经是疯子,你为什么把她放在你的身边,让人们无故地去猜测、去造谣,而你却不去做任何解释,默认,你知道默认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要是当时不让她去车间,答应她把她留在公司的部门里,她会再疯吗?”

“我能够那样做,已是对她的最大宽容了,你小子不知道你爷爷心里的伤有多深。”

“你是董事长,是企业家,难道上辈人的冤孽必须要由下辈人来偿还吗?她还是一个姑娘,是一个没有丝毫力量抗拒社会邪恶的姑娘,是一个公司的年轻员工,你是她的董事长,董事长应该是企业的顶梁柱,职工的保护伞,是他们的指示灯呀!你不仅不保护你的员工,反而那么恶毒地伤害她,其心何忍呀!”

董事长听不下去了,他再一次站起来,颤威威地,把拐杖提起一指:“给我滚出去,给我滚出去!”说后十分失望地坐在高背转椅上。

文星也不顾他了,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女秘书来了,脚步声让他的心灵又有了些许的安适,仿佛真正的天使,总给他无尽的幸福和美好的遐想。

董事长被女秘书扶着去床上躺下了,气稍微匀缓了些,心里还闷得很不舒坦,女秘书边在外收拾残破的碎片,边在外面安慰他:

“用不着跟文星生气,他可是你的亲孙儿哩,人家会笑话你的。”

“不是我跟他斗气,他怎么可以把宝姝的病加在我的头上。”

“文星说的还是有一定的道理,他比以前成熟多了。”

“你也这么看。”

董事长这心里不好受呀,他举起了拷问的皮鞭,拷问起自己的灵魂。

没过几天,文星被派往三江县,专门负责桃花寨的开发项目。

文星去精神病院看宝姝,宝姝已基本恢复了神态,她一看见文星便显露出了满怀的欣喜,紧走几步就停下了,文星看见那种欣喜慢慢地从她身上退去了,像家乡的风吹散山上的那些白云,他的心也一下就往下沉去。宝姝不进也不退,文星向她走去,宝姝便往后退去,文星停下,她也停下,让文星抓不住,靠不拢,近不了身。

“宝姝,我是文星,专门来看你。”

宝姝不答言,也不进退,行尸走肉一样立而不动,文星便看清了宝姝那张脸,那张鬼一样吓人的脸,以前的宝姝,那么光芒四射,那么滋润流淌的宝姝哪里去了呢?谁杀了她,谁灭绝了世间那么美丽的精灵。让她变成这张鬼脸来撕扯文星的灵魂,来敲打文星的情爱!

文星站在那里,等待宝姝向他走来,宝姝却毫无牵挂地转身走了,任文星怎么呼唤她的名字,她连头都不转一下。

文星回到桃花寨了,工作组的同志们正在编制调查方案,他没有到乡政府去,也没有去找舅爷,而是独自一人去了官寨,在官寨,他和天宝、阿姝谈官寨,谈地主,最后说到了土司。

在南洋读书期间,他除了攻读自己的专业以外,更多的是扎在民族历史和民族文化之中,他从中悟出了文化的政治意义、社会意义、经济甚至于生态意义,让他对文化难以割舍,在研究民族历史中,他对他的民族肃然起敬。以前,他看不起这个民族,认为人太少,分量轻,除西夏以外,这个民族在中国历史上没有留下什么耀眼的东西,如今他才知道,这个民族的那种坚忍不拔、锲而不舍、勇往直前的精神构成了中华文明十分灿烂的部分。

在桃花寨,他钻进地下水系,从干渠到分渠,从分渠到每一家的取水口,再从取水口到每户人的水系连接通道。从水渠出来,他爬上了最高碉楼,详细研究碉楼从设计到建造,从墙体到窗户,从楼梯到巡廊,从这座碉楼到另一座碉楼;从碉楼上下来,他又钻进每一户人家,从柱到墙体,从梁到柱,再从一楼二楼三楼去解读那些枪眼、刀洞,楼与楼为什么必须相接,碉与碉为什么必须相望,水与水为什么必须相连,户与户为什么必须相通,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一切都必须服从冷兵器时代战争的需要,服从战而不胜、安全撤离的需要,把生存放在首位,由于这个民族对生存的细致设计,才使得她没有在漫长的历史中消失,没有在他族的攻击乃至于各族的夹击中灭亡,完成了这个民族一次次的延续和本能的续写。

他从寨里走到岷江河边,坐在一个很大的石包上,看见不息的岷江浩然东流。他就想啊想,想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民族、多么睿智的民族呀,桃花寨的的确确是这个民族智慧的完美体现,彰显了这个民族的生存理念、建筑哲学、审美标准、群体意识,实在是一件建筑史上的瑰宝,应该好好地发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