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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转身问三叔:“去年老娘用的哪一种?”
三叔说:“记不清了。”
二叔用手摸摸山子的头说:“山子,奶奶去年用的哪种,记得吧?”
山子踮起双脚,身体倾伏在柜台上,手像弹钢琴一样从柜台东边滑到西边,指着柜台里的一个黄色骨灰盒说:“这个。”
二叔问店主:“这个多少钱?”
店主说:“三百。”
二叔问三叔:“买哪个?”
三叔指着白色骨灰盒说:“就拿这个吧,先前有庆他爹也用的这种,爹当时还夸过这种盒子。”
二叔刚把钱数给店主,远处有人喊二叔,山子转身看见土供在大烟囱下的黑屋前向这边招手。二叔说:“烧好了。”捧起骨灰盒便往外走,山子和石虎也跟着奔出小店。
山子和石虎正在大烟囱下仰头看烟,乐队突然吹起来,紧接着女人们齐声哭起来,山子转身看见二叔从一个穿黑色大衣戴白口罩的人手里接过骨灰盒。山子正望着骨灰盒发愣,土供走到二叔身边举手喊道:“长头孙,长头孙呢?”
山子他娘从围墙那边奔过来,用手推一下山子的后背说:“山子,叫你呢。”
山子奔到土供身边,土供从二叔手中捧过骨灰盒递给山子。山子接过骨灰盒,骨灰盒突然向下沉去,山子赶紧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
土供说:“捧得动吧?”
山子点点头。
土供在山子身后喊道:“排队,排队,按来时的顺序排好。”
山子正准备把骨灰盒放在地上重新捧,土供用手拍拍山子的头说:“出发。”
山子捧着骨灰盒向车队走去。山子走到打头的面包车前,左脚跨上车厢,右脚跨了两次没能跨上去。山子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把腰一挺终于把右脚跨上车厢。山子刚在驾驶员后面的座位坐下,面包车便启动了。山子把骨灰盒放在腿上,一边活动手指,一边望着骨灰盒发呆。他不明白这个骨灰盒为什么这么重。去年奶奶死也是他捧的骨灰盒,那个骨灰盒比这个轻多了,但他捧到家还是费了很大劲。从村外到家要走很长时间的路,他担心自己能否把爷爷的骨灰盒捧到家,担心自己把骨灰盒掉在地上。他转身想对二叔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去年他跟二叔说过不想捧,二叔说不行,二叔说你是长孙,你必须捧。后来他问母亲,为什么必须长孙捧,母亲说她也不知道。
山子正望着骨灰盒,想着怎样捧才不吃劲,车队在村处那条新铺的水泥路路口停下了。山子捧着骨灰盒走下面包车,领着队伍向家里走去。
山子走了不到一百米,就觉得双手坚持不住,他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走了会儿,双手还是坚持不住,他把骨灰盒放在地上,准备重新捧一下,土供奔过来说:“捧起来,快捧起来,骨灰盒不能放在地上。”
山子赶紧把骨灰盒捧起来。
二叔奔过来说:“怎么了?”
土供说:“这孩子怕是捧不动。你们也是,知道是孩子捧,就不该买这么重的。”
二叔说:“光想着买好的,没想着谁捧。”
土供说:“那怎么办呢?这段路是非走不可的。”
二叔问山子:“是捧不动吗?”
山子点点头。
二叔蹲下身子,指着山子的手指说:“把手指往下面去一点,尽量用巴掌捧,不要用手指捧,手指吃不消。”
山子把手指往下面去了一点。
二叔说:“对,就这样,坚持住,一定要坚持到家。”
山子点点头,捧着骨灰盒继续向前走。山子走了几步就觉得双手坚持不住,他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走了不到五十米,想把骨灰盒放在地上换一下手,想想不能放在地上,他急中生智,把骨灰盒搁在膝盖上换了一下手。就这样,山子一会儿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一会儿把骨灰盒搁在左膝盖上换手,一会儿把骨灰盒搁在右膝盖上换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了不到两百米,觉得骨灰盒要从手中滑下去,他赶紧把骨灰盒贴在胸口蹲在地上。
土供奔过来说:“捧不动了,是吧?”
山子点点头。
二叔走过来说:“还是捧不动?”
土供说:“这孩子怕是真捧不动了。”
二叔说:“怎么办?像这样到晚也到不了家,要不我来捧?”
土供说:“不行,你不能捧。”
二叔说:“那还有谁可以捧?”
土供说:“除了他,其他人都不能捧。有长孙,长孙捧,没长孙,长孙女捧。没有长孙长孙女,长子捧。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定。要是让其他人捧,将来出事怎么办?”
二叔说:“那怎么办呢?”
土供说:“我也不知道,我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二叔蹲下身子对山子说:“山子,叔叔不能帮你捧,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