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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明自那天晕在工地上之后,再也爬不起来。高烧,昏迷中呓语不停,都被如数记录下来。场医来打过几次针。后来蓝脸和戴长檐帽的头儿都来看了。他们问场医怎么样?场医说大概不行了。头儿立刻有些慌,大叫:“这是上边盯下来的,说提人就提人,这口气还得给他留着!”

当天夜里来了一辆车,拉走了陶明。在东部小城医院里,他待了一个星期,接上又被送回农场。头儿问:“住单间,还是回工地?”他闭着眼睛。头儿笑了:“看来得送你回单间了。”“不。我回工地。”

头儿愣着眼看了他足有一两分钟。

重新回到了那间有大炕的屋子里。缠在老鲁身边的瘦子用厌弃的眼神看着归来的人,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天仍然闷热异常。人们都不记得有过这样持久的高温天气。但无论怎么奇特,老天用来解除难以忍受的高温高热的方法是一成不变的:大暴雨。

那是一个无风无云的白天,不少人莫名其妙地感到身上疼痛。一天苦做,拖着疲惫的身子从饭棚出来已是深夜了。所有人一头栽到铺上就睡着了,没有任何人发觉悄悄刮起的北风、天边传来的隐隐雷声……一阵急急的号声响起,接着是看守在门外跑动。门打开了,外面全是跑来跑去的人影,有人喊:“快去窑上,大雨马上来了!”

闪电越来越频,雷声很远,但沉沉地震人。风明显地凉爽了,有人叫了一声,立刻被枪托捣了一下。一个响雷炸在当空,雨点砸下来。风陡然增大了,光着身子跑出来的人都打了个寒战。有人要回屋里加衣服,刚跑了几步又被拦回。叫骂声和风雨声雷声搅在一起,有人大叫:“狗娘养的,快些冲上去,把干坯码了;一连二连到窑口……”雷声密了,沉了,不止一次看到巨大的光柱上下垂直炸开。很多人吓得躺在了地上,尽管有人一下连一下地踢也不起来……陶明光着身子被人扯到雷雨里。他有好几次给踩到了脚下……还没等冲到窑口,身上已满是踏伤。“老天爷恼了,要浇死咱这些臭虫……”他听见一个人边哭边跑地嚷。也有人大笑,说好风凉的天。太凉了,陶明冻得牙齿打抖。一群人迎着雨鞭的抽打去抱干坯,他就随着活动。“你这狗东西怎么不到窑口上?”闪电中领班的认出他,一边骂一边伸拳头,他一低头躲过了。

他趴下身子从混乱的人流中窜出,接着双臂蒙头一阵急跑。所有的声音都抛在身后,只是一门心思奔跑。不知跑了多远,停下一看,闪电下是长长的石砌渠道。他不假思索地弓下腰,沿着渠道往前。渠中的水越来越深,他攀住了渠畔的石头往前移动。不远处就是大门,他发现这会儿正有探照灯扫来扫去,光秃秃的农田里什么都藏不下。他不得不伏在渠畔上,躲闪着灯光。

水声越来越响。大雨真是凶猛异常。这场大雨足以扫除那铺天盖地的暑气了。他小心地往前,因为水流几次要把他扯倒。马上就到了铁丝网了,渠道上有一层栅栏。大水把栅栏冲掉了,他明白这个之后,眼里涌出了感激的泪花。

出了农场地界之后,不顾一切疯跑。陶明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找准了西南方,然后就再也没有停歇。那只哭泣的鹭鸟已经哑得不出一丝声息。他又嗅见了她头发上散出的气味:漫在大雨浇泼的田野上,像李子花一样……“我的我的……”他呼叫着,嘶喊着,已经不怕有谁听到了。

大雨一点减弱的样子也没有。他稍一停歇,风雨就想把他按在沸腾的水洼里。他不得不低下头一阵猛窜。哪里好像传来几声狗吠,接上又是几声枪响——他用力想着,终于明白这大雨天里不止他一个人逃出。身后一场可怕的追捕已经开始……那只洁白的鹭鸟遥望着他。它的羽毛全被打湿了,哑哑的不发一声,只是遥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