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第2/3页)
我说:卖苹果的,这是哪里的苹果?
她说:我是来寻活的。
我说:寻活的还带了苹果?
她说:自家树上的,来时带了些。
我说:那你还没寻到活?
她说:没人要么。
我说:这苹果卖吗?
她说:卖,卖,卖了我就能吃碗面了。
这又是一个进城的女子,她和她的苹果却没有推销出去。但我只能买一颗,挑来挑去,苹果都小,而且有的已经腐败,我扔下了五元钱,拿起一颗苹果跑回到马路这边。
孟夷纯接过了苹果,并没有吃,一直握在手里。我蹬起了三轮车,蹬得再不快了。到了美容美发店的巷口,她下车,我去扶她不让扶,几次试探着把那只崴了的脚往地上踩,就站住了,说她可以慢慢走。我掏出了五十元钱给她。我的身上只有了这五十元钱。她说:咹,你给我钱?我没付你车费你倒给我钱?我说我不是大老板,我要是大老板我会一次给你五万十万让去破案的。孟夷纯说了一句:你会当个大老板的!突然眉眼一动,流泪了。
我掏出五十元钱给孟夷纯是我毫无思索的行为,但她一流泪,我却慌了。她是一直看着我从口袋里往出掏钱,几乎掏遍了身上四个口袋,掏出的尽是些零票子,她的眼睛就慢慢变圆变深,眼睫毛在一眨一眨。我心里还说:快流泪了,快流泪了。可我不敢说出口,一旦说出口怕她就真的要流泪了。在那一瞬间,我有了极满足的快感,因为我不假思索地掏钱给她,是我并没有鄙视一个妓女,而深深地同情了一个比我还悲惨的人,我盼望着能感动她。但是,当她的眼皮重重地一闭,两股眼泪夺眶而出,我手脚无措了。我给她钱就是为了她这样吗,五十元钱对于那么大的案子能起什么作用呢,她的眼泪让我承受不起。
我急急地蹬着三轮车就走,就像是出逃,已经逃出巷口了,孟夷纯在叫我。高兴,高兴!她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她只叫我高兴。我停下来,她一跛一跛过来,我只说她要退还五十元或者给我说什么,她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梆!我怎么知道她会来亲我,慌乱中我避过了头,她亲得响声很大,口红蹭在了我的衣领上。
孟夷纯是妓女,只有妓女才这么大胆地当街亲我。
但孟夷纯的这一亲,却使我有了前所未有的受活。
我是这样想的:
我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给我说过知心话,也没有被亲过,而说了知心话又亲了我的又是我所爱上了的孟夷纯。她是在爱我还是感谢我还是在回报我,这些都不管,起码它增强了我活人的一份自信。我说过我原本是城里人,果然是,我怎么就适应城里的生活呢,我怎么就没像五富黄八那样总是骂骂咧咧呢,我的爱情也真的就在城里发生了吗?
她是妓女,但她做妓女是生活所逼,何况她是牺牲着自己去完成一件令人感慨万千的事情。我不是也想着去鬼市倒腾那些偷窃来的赃物吗,不是也去收过医疗废品吗?她不清白,我也不清白,在这个社会,谁生活得又清白了呀?!
孟夷纯绝对不是坏人,瞧她多漂亮,顶尖的漂亮!顶尖的漂亮就不是坏人吗?是的。房子盖得周正了房子就牢固,向阳通风住着舒服,只有歪歪扭扭的房子才潮湿、阴暗,又容易倒塌。她只是处境不好。污泥里不是就长出了荷花吗?
她和我应该是一路人,生活得都煎熬,但心性高傲。
孟夷纯收了五十元钱,按说,她也不稀罕那五十元钱,而她收了说明她对我是认同和好感的,那么,我会有这么个女人让我念想的,我就要隔三差五地去看她了。
我回到池头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个人有了苦不要对人说,有了喜也不要对人说,有了喜越是能控制着不对人说就是了不起的人。晚饭开始添水生火,五富却迟迟坐在那里用菜刀削一双女式旧凉鞋的鞋跟。他笨得很,两个鞋跟老是削不齐。
我说:咋还不做饭?
他说:这鞋能留给你嫂子穿,是平底就好了。咱还有些饼子,泡着凑合一顿吧。
今日还凑合什么呀,我决定吃一顿捞面。可去擀面条时,面粉袋里仅仅剩下了半碗面,只能拌稀拌汤喝了。原本该美美吃一顿,竟比往日伙食还差。豁出去了,我掏十元钱让五富到前边街巷商店去买鸡蛋,在拌汤里煮荷包蛋。五富,要买买双,四颗!
但是,五富从街上回来并没有买鸡蛋,粗声骂着人的个头不长,鸡蛋怎么就不停地涨价呀,原先一元钱两颗的,现在三元钱才能买四颗!他买回来了一小袋土豆。五富说:煮土豆比荷包蛋好吃!
拌汤里煮土豆,土豆刮了皮后不用大火,那就文火煮着,五富不停地揭开锅盖,用筷子捅土豆熟了没有。我说慢慢煮么,肚子饥成那样?五富说:你要不做饭我还不觉得饥,一做起来肚子就咕咕叫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