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往事(第5/6页)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呼延云,教导处让你马上回学校一趟!”
所有人都朝声音的源头望去,竟然是刘新宇。
高昂不禁嘬了嘬嘴唇。在班里,以高昂为首的小流氓们几乎欺负除他们小团体外的任何一个同学,却唯独不敢招惹刘新宇——准确地说,他们招惹过他一次,就一次。
那是有一天课间,刘新宇正在座位上预习下一节课的功课,后脑勺突然被“啪”地重重打了一下,抬头看时,高昂从他座位边跑过,回头狞笑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丫眼睛挖出来”,接着小流氓们一个个从他座位边跑过,于是他后脑勺又挨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挨了这好几下打,刘新宇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愁眉苦脸或者抱头痛哭,而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差不多同样时间,小流氓们打算把昨天的剧目再上演一遍,他们凑到教室后排,准备逐个跑过刘新宇的身边打他的后脑勺,高昂正要第一个动手,脚步还没迈出,就见刘新宇从书包里抽出一个亮闪闪的玩意儿,“咔嚓”一声竖着插进了课桌的桌面!
班里所有同学都倒吸一口寒气,那是一把磨得雪亮的尖刀!
有的胆小的女同学竟吓得尖叫一声,跑出教室去了。
高昂等人一动也不敢动。刘新宇埋头看课本,看得很仔细,从最上面一行一个字一个字读到最下面一行,再慢慢地翻开下一页……
那之后,再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初中时代的刘新宇,性格就显得很孤僻,平日里寡言寡语,不和其他同学交往,他的学习成绩很好,所以考试从来不作弊,也不给邻座作弊的机会。这样的学生本来会成为全班唾弃的对象,只是他无意间发现呼延云和他喜欢读同样的书——那是在同龄人中早已弃如敝屣的世界文学名著、十七年红色小说和各类竖排本史籍,与那个年代流行的各种充斥着名牌、洋文、矫情和装腔作势的青春文学相比,这些书籍和喜欢阅读它们的人一样,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呼延云有时难免为这种格格不入而焦虑,刘新宇则从来不会因此皱皱眉头——总之他们俩在偶尔的交流中感到十分投机。
眼下刘新宇这一嗓子不啻给呼延云解围,小流氓们虽然嘴巴都跟涂了印度神油一样硬,但遇到教导处难免还是软塌塌,所以一哄而散。
刘新宇骑车来到呼延云身边,低声说:“快走吧,我骗他们呢!”
两个人骑着车,在夜色中沿着阜成路一直往东骑,起先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后来还是呼延云先开口把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刘新宇只是静静地听,没有搭腔。
枝叶茂密的槐树将路灯的光芒筛过,橙黄色的颗粒像飘舞的流霰,令夜色更加的漠漠织织,那时的自行车道还不是很平坦,偶尔会出现形状奇怪的裂缝和同样形状奇怪的水泥补丁,当自行车的车轮碾过时,哐当一下的顿挫会让人产生十分不安的错觉,仿佛就此坠落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串特有的孜然香气,卖报纸的老太太正在把折凳往货架里面塞,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香芋冰淇淋的叫卖声,望过去又只看见五金商店的伙计正在耐心地上着一块斑驳的门板。
“你急着回家不?”刘新宇问。
“不急。”呼延云说。
于是,他们在经过海军总医院之后,沿着一条小路一直往南,穿过一片肮脏破败的城中村(那里洋溢的留兰香牙膏气味迄今都难以忘记),他们推着车越过一片砖堆,就进了玉渊潭公园。
刹那间,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一下子消失了,耳畔唯有波浪拍打着河岸的噼啪声,天空也像被撕开包装盒一样开阔了许多,甚至稍稍亮堂了一点,呈现出宝石般的深蓝色。两个朋友把自行车靠在一个土丘的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凹凸不平的草坪,每一步都踩出一脉苦香。
在岸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他们坐下,石头冰凉而潮湿,甚至可以感受到基底的苔藓在呼吸,粼粼的湖水从远处一波波追逐过来,在湖面形成一座座瞬时崛起又瞬时陷落的山岭,河对岸依稀可见团团抱抱的柳树影子,像一群休憩的狮子,由灯火镶上金边的军事博物馆和央视塔明明灭灭的轮廓,倒映在湖面上,层层叠叠的波浪令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虚像,只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起伏不定中摇摆,幻灭。
“今天躲过一劫,还不知明天怎么办……”呼延云长叹,“小学时,同学们都团结友爱,偶尔有欺负人的现象,老师总会管的,可现在呢,高昂他们简直无法无天,可以做一切坏事,而善良老实的同学只能任凭他们欺负,连警察都给他们当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