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走火(第3/6页)

呼延云点了点头。

“但是这个小曾不行,太容易动感情了!”姚代鹏皱紧眉头,“那段时间,我们辖区接二连三地发生小孩失踪案,我们以为是人贩子闹的,结果突然发现了一个孩子的尸体浮在公园湖面上,死于溺水,嘴里堵着抹布,身上绑着绳子,身上多处都有严重的擦伤和撞伤,送到法医研究中心,首席法医官蕾蓉在尸体伤口处提取到碳酸钙、碳酸镁和二氧化硅成分,还包含少量的氧化铝和氧化铁。蕾蓉认为孩子的伤口是磕撞在汉白玉石头上造成的,我们根据她给出的这一方向,很快就在公园的汉白玉石桥的栏杆上提取到了与死者身上绳索一致的划痕,证明孩子曾经被从桥上吊下,沉入湖水之后再拉起,反复多次……”

“太残忍了!”呼延云十分气愤地说。

“经过仔细调查,我们抓住了凶手,是一个不久前从少管所放出来的不良少年,不到18岁,他承认那孩子是他傍晚从附近居民区骗出来的,然后挟持到公园,半夜里捆在桥上反复垂下吊起,‘玩儿了好久才死’,他又供出了他把另外几个孩子摧残而死并藏尸的罪行,言语间不但毫无悔意,而且颇为得意,仿佛杀人就是在网吧里打了一场游戏。”说到痛处,姚代鹏喘着粗气,手嘎巴嘎巴地不停捏弄着易拉罐,“问题是,他是未成年人,我国《刑法》第49条明确规定:犯罪的时候不满18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所以我们看着他嚣张而无耻的嘴脸,毫无办法,毫无办法!”

呼延云慢慢地低下头,望着一地破碎的树影。

“审讯的时候,我让小曾做的笔录,事后证明,这是我犯下的一个不能饶恕的错误!她一边听着凶手厚颜无耻地夸耀自己的罪行,一边浑身发抖。审讯结束时,那个凶手笑嘻嘻地说——反正我未满18岁,你们也不能杀我,等我过几年出来,有的是好日子等着我,那几个孩子的死,就算是我青春期的几次手淫吧!”姚代鹏说着,低沉的声音像熔岩一般滚烫,手上绽起无数道凸筋,“我清楚地记得,听完这句话,小曾连笔都握不住了,身子微微打晃,我看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冷汗,怕她虚脱,赶紧让她离开审讯室,到外面休息去了。”

“接下来,办各种手续,准备把凶手移交拘留所。忽然,刑警队的院子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原来是那个被从桥上吊下淹死的孩子的妈妈闻讯赶来了。听到哭声,凶手吹起了口哨,吹的是《不想长大》,那个声音啊,到现在都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不能抹去,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你知道他在刑警队审讯室白得发绿的灯光下,昂起脑袋吹口哨是什么样子吗,那他妈就是个魔鬼!”姚代鹏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严厉斥责他,要他闭上臭嘴,他朝我们吐舌头,咧开嘴不停地笑!”

一阵晚风拂过树林,林间的草木都惊惶不安地窸窣起来,然而树影却没有一丝颤动,只是渐渐地黯淡,黯淡,黯淡下去。

无须抬头,就知是天上的浓云遮住了月亮。

“两个刑警押着凶手从后门走出刑警队办公楼,那里有一辆囚车等候,一个刑警上前打开囚车的后门,另外一个刑警推着凶手准备登上囚车,就在这时,小曾突然从楼门口走了出来……等我们听到‘砰’的一声枪响跑出来时,看见那个凶手倒在地上,半个脑壳已经被近距离射出的子弹掀飞了,一地肮脏的血污,而小曾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手枪,脸上满是宁静的喜悦,好像刚刚结束了唱诗班的活动。”

树林里静悄悄的。突然,呼延云仰天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惊得树叶扑簌作响,天上浓云大开,一轮圆月在林间重新洒下一地碎银。

“痛快,痛快!”呼延云大笑着,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这真是可以一醉方休的痛快事啊!”

“你们是痛快了,可是害惨了我了。”姚代鹏苦笑道,“我冲上去一把夺下小曾的枪,问她是不是疯了?我怒吼的声音大到差点把我自己的耳鼓震碎,可是小曾十分沉静地说了一句话,只是那一句话就让我哑口无言……”

“她说了什么?”呼延云问。

“她说——队长,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一点起码的正义!”

呼延云从石条凳上站了起来,在附近踱了几步,从他的喘息声中,可以感受到他被某种情绪激荡得心潮澎湃。

“听了小曾的话,我半天没有说话,倒是旁边一个刑警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队长,小曾手枪走火导致嫌犯死亡,是不是马上把她拘押起来?我一愣,看了另外那个刑警一眼,他轻轻地冲我点了点头,我下令:把小曾关进审讯室,组织警力勘查现场,提取相关证据。然后,我拿出手机,向上级汇报了这一‘意外事件’。等我挂上电话时,才感觉到警服已经被汗湿,我正想离开这个遍地血污的地方,忽然发现,就在不远处的墙角站着一个人,嘴里叼着一根烟,在烟头闪烁的红色光芒中,我认出,那是我们刑警队副队长,一个一直以来和我处处作对、说话阴阳怪气的家伙,我不知道他是否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但是从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中,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