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夜 珂赛特的眼泪石一夜(第9/10页)

指尖蘸着她的泪水,放入我的嘴里吮吸,还是跟石头一样的味道,像是加了盐的咖啡。

“维克多,好吃吗?”

“嗯,人间美味!”

“能把我带走吗?我每天都可以让你吃我的眼泪。”

这是她第二次祈求我带她私奔。

上一次,她只是个小女孩,而这一回,她以为自己是个女人。

“珂赛特,不要啊,我是维克多,不是冉阿让。”

我第二次拒绝了她。

她不再说话了,把头埋在膝盖里,继续哭泣……

第二天,珂赛特从医院里失踪,顺便带走了网友们捐献的几万块现金。

雨果老爹啊,我再也找不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女了。

但我想起了麻辣烫店——不,是德纳第客栈。

当我心急火燎地赶到店里头,却被德纳第太太劈头痛骂了一通,她说是我毁掉了那个姑娘——如果不把她送去开刀,如果现在还有眼泪石,珂赛特一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们做舅舅和舅妈的,想必还能跟着沾光。

自然,她闭口不提把珂赛特卖给那个王八蛋的旧事,我也不想跟他们解释现在珂赛特的眼泪已经一文不值了。

德纳第太太说,珂赛特昨晚回过一趟麻辣烫店,送给舅舅和舅妈一些礼物,包括艾潘妮姐妹也收到了芭比娃娃。

“还有那五本破书,早就生蛆长虱子了,平常是那姑娘的宝贝,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居然也送给了我女儿。不过,我们可不要这晦气的东西,顺手送给了对面捡垃圾的老头,论斤卖去了废品回收站,也算是救助弱势群体,行善积德嘛……”德纳第太太说着说着,掉下几滴假惺惺的眼泪,她肯定在心里头抱怨,为啥哭出来的不是石头。

而我转头看着马路对面,米里哀先生正蹲在废铜烂铁上,翻着几本《悲惨世界》。

真是好归宿啊,这故事因他而生,也自然要到他而止。

最后,我问了一句:“你外甥女有没有说去哪里?”

“买了张火车票去找她妈妈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吧。”我知道,那个地方叫东莞。再见,珂赛特。

二○一○年,上海开了世博会,我忘了在法国馆里有没有《悲惨世界》和珂赛特。

二○一一年,《谋杀似水年华》出版。麻辣烫店关门了,新开了一家全家便利店。德纳第夫妇打麻将输光了积蓄,逃到郊区躲债了。至于那个冉阿让,因为诈骗被关进了监狱。

二○一二年,《地狱变》出版。我身上发生了许多事。我把微博头像换成了音乐剧《悲惨世界》中的珂赛特。有人在长寿公园发现了米里哀主教的尸体,人们猜测他是在寒流中被冻死的。冬至那天,地球并没有毁灭。

二○一三年,《生死河》出版。我在人生的分水岭上。沙威警长终于逮住了澳门路上的盗窃团伙,但在搏斗过程中被人刺中了一刀,在医院抢救后活了回来。但他没得到任何补偿,物业公司把他解雇了。这年圣诞节的晚上,他从江宁路桥跳下苏州河淹死了。

二○一四年,《《偷窥一百二十天》出版。托马云的福,越来越多人在淘宝上卖石头。德纳第家的艾潘妮考上了大学。我开始在微博上每周更新“最漫长的那一夜”系列故事。

二○一五年,春天正在进行时,我有许多电影要开拍了。等到夏天,“最漫长的那一夜”就要结集出版第一本图书。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她——眼睛里会流出石头的小女孩。

我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但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叫珂赛特。

上个月,我路过长寿路武宁路口的“东方魅力”,是家招牌超级大的夜总会,远至一公里开外都能远远望见。这家店门口总是停满豪车,午夜时分,更有不少“有偿陪侍”下班出来。

我遇见了她。

是她先认出我的,在武宁路的横道线上。她没有叫我维克多,只是在背后轻拍了我一下。我转回头,完全没认出她来。

她化着浓烈的妆容,穿着亮晶晶的裙子,露出胸口的深V,踩着高跟鞋几乎比我还高。

夜总会闪烁的霓虹灯下,我和她前言不搭后语地对话,直到第七还是第八句,我才忽然想起她可能是珂赛特。

哦,没错,她还记得苏州河边的那个夜晚,她祈求我带她远走高飞。

珂赛特十九岁了,六年前她并不漂亮,眼睛开刀前甚至像丑小鸭,现在却让人眼前发亮。果然胸是胸,屁股是屁股,更别说脸蛋了。

她没有牵我的手,我也与她保持距离,我们一起走过苏州河。武宁路桥经过改造后很像巴黎塞纳河上的亚历山大三世桥,四根桥柱顶上有金色的雕像。

“哎呀,小时候我可真傻啊,一直以为这是塞纳河,还以为活在十九世纪的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