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2/5页)

歌尔德蒙想得闷闷不乐,便把目光移向山下的城市,看见了市集广场和鱼市场,看见了一道道桥梁、一座座教堂以及市政厅。那儿还有壮丽威严的主教宫,目前是亨利希伯爵发号施令的所在。在那些塔楼与屋顶下面,住着他的皇后——绝色美人阿格妮丝,她的模样是如此高傲,在爱情中却又如此忘我和专注。歌尔德蒙高兴地想着她,回忆起昨天夜里的情景,不禁产生兴奋与感激之情。为了能度这样一个销魂之夜,为了使这样一位奇妙的女人幸福快乐,他曾用上了自己的生命,包括所有与女性打交道的知识,所有漂泊流浪、在雪原上过夜的经验,所有与动物、花朵、树木、流水、鱼虾以及蝴蝶交朋友和厮混的体会。为此需用上他在欢娱与危险中锻炼得锐敏的感官,在多年无家可归的生涯中积累了丰富形象的心灵。什么时候他的生命还是一座盛开着像阿格妮丝这样的奇葩的花园,什么时候他就不应该抱怨。

歌尔德蒙在秋色浓郁的山冈上度过了一整天,一会儿漫步,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吃面包,一会儿想阿格妮丝和昨天晚上的情况。天色向晚,他又回到城里,朝着宫堡走去。空气凉飕飕的,市民住宅的窗户中已静静地透出红光。他碰见一队唱歌的小孩,每一个都擎着根棍子,棍子上插着个刻成人脸、中间掏空后点着蜡烛的大萝卜。这支小小的游行队伍带来了冬季的气氛,歌尔德蒙目送着它,脸上泛起笑意。他在宫堡外边踯躅了很久。那个教士的使节团还在宫里,这儿那儿的窗口,都可看见一个穿黑袍的人。他终于潜入宫中,找到了使女贝尔塔。他重又被藏在存衣室,直到阿格妮丝来殷勤地领他进卧室。她的脸在欢迎他时是温柔的,但一点不兴奋;她感到忧郁,担心,甚至害怕。歌尔德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她高兴了一点。慢慢地,在他的热烈亲吻和软语温存下,她才放宽心。

“你真讨人喜欢,”她感激地说。“当你温存起人来和说好听的话儿时,我的小鸟,你的嗓音真圆润啊。我爱你,歌尔德蒙。让咱们远走高飞吧!我不再喜欢这个地方,再说反正也长不了啦,伯爵已奉旨离职,愚蠢的主教很快就要回来。伯爵今儿个很凶,那帮教士惹他生了气。唉,我说,你可别让他看见了呀!那一来你就活不了啦,我真为你担心。”

在歌尔德蒙的记忆中又响起了一些几乎已遗忘的声音——很久很久以前,他不是听见过同样的曲调么?当初,丽迪娅也同样对他讲这样的话,同样地带着柔情和恐惧,同样地缠缠绵绵、哀哀戚戚。她夜里到他房间里来时,也充满温情、恐惧、担忧和对于结局的种种可怕的想象。他当时很愿听她这支缠绵悱恻而又忧心忡忡的曲调。没有秘密,爱情算得什么呢!没有危险,爱情算得什么呢?

他温柔地把阿格妮丝拉到身旁,抚摸着她,握着她的手,凑着她耳朵喃喃低语,吻她的眉毛。她为他竟如此担惊受怕,惴惴不安,令他既感动,又惊叹。她感激地接受他的爱,态度几近谦卑,身子紧紧偎依着他,可仍然并不快活。

就在这当儿,她浑身猛一哆嗦,只听不远处一下关门声,接着又有急促的脚步声朝卧室移动。

“天哪,是他!”她绝望地嚷起来,“是伯爵!快!可以从存衣室出去。快!千万别出卖我哟!”

歌尔德蒙已经被她推进藏衣室,站在黑暗中,迟迟疑疑地四下摸索。他听见伯爵在隔壁与阿格妮丝大声讲话。他穿过挂着的衣服,摸向门边,一步一步无声地往前挪动。眼下他已到了通过道的门前,企图不出响声地开开它。等他伸过手去,才发现门已从外边关死了,猛然一惊,心便疯狂而痛楚地跳起来。也可能出于偶然的不幸,有谁在他进来后在外面把门锁上了。可他不相信是这样。他中了人家圈套,他完了。在他往里走的当口,想必有谁看见了他。这将要他的老命。他站在黑暗中两腿直抖,耳畔立刻又响起阿格妮丝最后讲的话:“千万别出卖我哟!”不,他不会出卖她。他的心尽管怦怦狂跳,意志却已坚定起来,倔强地咬紧了牙关。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这当儿,背后的门开了,伯爵从阿格妮丝的卧室中跨出来,左手端着一盏灯,右手提着一柄出鞘的剑。就在同一刹那,歌尔德蒙一把扯下挂在周围的几件裙子袍子来,抱在手中。他想让人家把他当成小偷,这样没准儿有条生路。

伯爵立刻看见了他,向他慢慢地逼过来。

“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说!要不我一剑戳死你!”

“请恕罪,”歌尔德蒙低声说,“我是个穷人,而大人您如此富有!我把一切全还出来,大人,你瞧,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