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遗闻(第2/20页)
显而易见,这首诗的题目,甚至在这首诗的本身尚未写出之前就已写下了,并且,看来似乎原本打算作为它的开头第一行写将出来。它系被用狂放的大楷草书写成,而且看来颇为醒目:“超越!”
其后,在另一个时候,在不同的心情和处境之下,这个标题及其后面所加的惊叹号都被擦掉了,而以比较纤细、温和的笔触写上了另一个题目:“阶段。”
现在,克尼克想起他当时如何在这首诗的诗情的鼓舞之下挥就“超越!”一词的感兴了:作为一种创新和命令,作为一种自我策励的提示,作为一种最近形成但坚强不屈的决心,以超越的盾牌维护他的行动和生命,使它成为一种坚定沉着的前进,沿途占据,而后抛开每一个地方,每一个据点。他近乎像自语般地独自轻声吟咏了如下的数行:
让我们沉着地向遥远的地方前进,
而不要让乡情绊住我们的脚跟。
宇宙精神不但无意拘系我们,
而且要逐渐使我们向广阔的太空提升。
“这些诗句我已忘记多年了,”他说,“因此,今天它们偶然在我心中显现时,我就因为不再认识它们而不晓得它们原是我的东西了。你今天对它们的印象怎样?它们对你仍有一些意义不?”
德古拉略斯沉吟起来。
“我对这首诗一直有着一种颇为怪异的感觉,”他终于如此说道,“这首诗的本身,在你所写的诗中,是我不太喜欢的少数几首之一。它里面含有某种使人感到排斥或不安的东西。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今天我想我已看出来了。我所以一直不太喜欢你这首诗,是因为你一开头就写上‘超越!’两字,就像它是一道进军命令似的——多亏你后来换了一个较佳的标题——我所以一直不太喜欢,是因为它里面含有一种讲道、说教,或教书先生的口气。如果能将这个因素抽掉,或将这块粉笔灰擦去,它就是你的最佳作品之一了——这是我刚才再度想到的一点。‘阶段’这个标题颇能暗示它的真意,虽然,当初你如果称它为‘音乐’或‘音乐的性质’,不但会一样好,甚至会更好一些。因为,我们只要抑低讲道或说教的姿势,它就是一首真正描写音乐性质的诗歌,或是一支真正赞美音乐特性的歌曲了——赞美音乐的沉着与坚定,赞美音乐的恒常呈现,赞美音乐的动力与自强不息的意愿,离开它刚刚占过的空间。设使你当时以思维或赞美音乐的这种精神为满足,设使你当时没有使它变成一种告诫或说教的话,这首诗也许就成为一颗完美的宝珠了——尽管你那时显然具有教人的雄心。但就它的现状看来,不仅显示说教的意味太浓,而且受到逻辑错谬的损害。它只是为了道德教训而将音乐与生活混为一谈。但那样做不仅很有问题,而且颇有争论的余地,为什么?因为它将作为音乐上的主要动机的自然与道德上的中性动力,亦即音乐的主要动机,转化成了一种‘生活’——征召我们,呼唤我们,指挥我们,并给我们以良好教训的那种‘生活’。简而言之,这首诗里原有的一种景象,一种独特、美丽,而又光灿的东西,为了达到说教的目的而受到了破坏和滥用了,而我对它总是怀有偏见的原因,也就在此。”
导师克尼克一直兴致勃勃地谛听着,望着他这位朋友由冷静的分析变成那种虎虎有生气的热情,因为这正是他所以如此喜欢他的地方。
“但愿你说对了,”他半带打趣地说,“你所说的这首诗与音乐的关系,这点确是说对了。
“‘沉着地向遥远的地方前进’这个意念,和支撑这些诗行的概念,确是出自音乐,虽然我自己并未意识到此点。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否破坏了它的景象和意念,你也许是对的。不论如何,在我写作这首诗的时候,它所描述的,已不是音乐,而是一种感受了——那个可爱的音乐寓言,不但已经对我揭示了它的道德的一面,且在我心中变成了一种觉醒和一道回应生命征召的训令。这首诗的命令式的语气——这是使你感到特别不快的一点——并非表现任何命令或说教的意欲,因为这种命令只是对我自己本人而发。朋友,关于此点,纵使你事先不太明白,最后一行应该亦可看出。当时我得了一种见地,一种感觉,一种内在的景象,因此急欲将这种见地的内涵和寓意告诉我自己,将它印在我自己的心版上面。这就是这首诗何以至今仍然留在我记忆之中的原因——尽管我当时并未意识到它。因此,且不论这些诗句是好是坏,它们总算达到了它们的目标;这种告诫至今仍然活在我的心中,并未完全忘掉。今天我又听到了它的呼唤,就如它是崭新的一般。那是一种小小的美好经验,因此你的嘲讽不足以糟蹋它对我的意义。不过,现在该是我走的时候了。那些日子真是令人怀念,朋友,那时我俩还是学生,不时可以容许我们自己打破一下陈规,待在一起促膝而谈,直到深夜。如今身为一名导师,可就不能容许自己再有那样的奢侈之举了——这真是不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