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生日(第2/6页)
他的整个婚姻生活,那些炽热如火的狂喜,及其戛然而止带来的痛不欲生,今天看着公主在平台上玩耍时,这一切似乎历历如在目前。她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王后当年那种娇俏的孩子气:看她头那任性的一扬,嘴唇那美丽高傲的曲线,还有那迷人的微笑——正宗的法国微笑——都同她母亲一模一样。不时地,她会抬眼朝窗口这边望过来,或是伸出小手接受风度翩翩的西班牙绅士的亲吻。但是,孩子们的尖声欢笑他听着刺耳,明亮无情的阳光嘲弄着他的悲哀,有一股暗香,古怪的香料、药师保存尸体用的香料的香气,似乎污染了早晨清新的空气——或者是自己的幻觉?他用双手捂住了脸,等公主再往上看时,窗帘已经拉上,国王走了。
她失望地噘噘嘴,耸了耸肩。是啊,她过生日,他本该要陪着她的。国家的那些蠢事算得了什么?或者他去了那间阴森森的教堂,那间蜡烛没日没夜都亮着、说什么也不让她进去的小教堂?他这有多傻啊,看这一片灿烂的阳光,看个个都这么喜气洋洋的!还有,他等下赶不上看人扮牛的斗牛表演了,人家喇叭都已经吹响了呢,更别说还有木偶戏和别的好玩的东西了。她叔叔和大裁判官就通情达理多了。他们都出来,到平台上给她说了好听的道喜话。于是她把漂亮的头一扬,牵着唐·佩德罗的手,慢慢下了台阶,往花园尽头搭起的一个长长的紫绸帐篷走去,其他小孩跟在后面,严格按照次序,名字最长的走在最前面。
一队贵族男孩,装扮成衣服光鲜的斗牛士,出来迎接她。年轻的新地伯爵,年方十四的一个漂亮非常的男孩子,尽其出身西班牙贵胄的所有优雅风度脱帽致礼,隆而重之地领着她入场,坐上摆在斗牛场内一个高台上的一把鎏金小象牙椅。女孩子围在旁边坐着,挥着手中的大扇子低声说着话,唐·佩德罗和大裁判官笑呵呵地站在场子入口。就连那位公爵夫人——“大内女总管”人们这么叫的她——一个脸板板的戴有一圈黄皱领的瘦女人,今天看着也不像平日里那么直眉瞪眼,好像有一丝冷冷的笑意在她的满脸皱纹间忽闪着,令她那薄薄的无血色的嘴唇也一动一动的。
斗牛表演当然好看得不得了,公主心想,比真的斗牛还好看,那次她父亲接待来访的帕玛公爵,带她去南边的塞维尔看过了一场真斗牛。一些男孩各自骑上披着华丽马衣的木马四处蹦跳,挥舞着长枪,枪上系有鲜亮的飘带做装饰,另外的男孩就徒步而行,冲着牛挥动他们猩红的大氅,等牛攻过来时他们便轻身一跳越过栅栏。而牛自己呢,也像头真的牛似的,尽管他不过是用柳条编用牛皮包的,有时非要用后腿站起来满场跑不可,这一点真的牛可是做梦也想不到啊。他也斗得非常像模像样,女孩子看了都兴奋得不得了,竟然站到长凳上,挥舞着手中的花边手帕大喊:“好呀!好呀!”好像和成年人一样看得头头是道似的。一番鏖战,其间有几匹木马被戳了又戳,骑的人也落了马,但斗了许久,年轻的新地伯爵终于将牛降服在地,得到公主许可,给他来个致命一击。只见他把木剑刺进牛脖子,用力之猛,牛头一下子掉了,探出满脸笑容的小洛兰先生,驻马德里的法国大使的儿子。
随着众人一片声地鼓掌,场地清理完毕,战死的木马由两名身穿黄黑两色制服的摩尔人侍役庄严肃穆地拖走了,接着穿插一个短短的幕间表演,是一个法国柔软体操师的钢丝表演,之后在特地建成的木偶戏小剧院的台上,一个意大利木偶戏班上演了半古典的悲剧《索芙妮丝芭》。木偶个个演得非常精彩,举手投足自然极了,戏演完时公主的眼睛都叫泪水模糊了。的确有些女孩子还真哭出声来,要用糖果来安慰。连大裁判官自己都感动得忍不住对唐·佩德罗说道,他似乎都觉得不忍心看这些东西,虽然不过是用木头和染色的蜡做成,由几根线提着机械地动来动去,可居然还会这么伤心,要惨遭如此不幸。
过后上场的是个非洲变戏法的,提着个扁平的大篮子,上面盖着块红布。他把篮子放在表演场的中央,从头巾下取出一把奇怪的芦笛,吹了起来。一会儿,只见布开始动了,随着笛声越变越尖,两条金绿色的蛇探出它们古怪的楔子状脑袋,慢慢升起来,跟着音乐摆来摆去,就像水中的草一样。但是孩子们却叫蛇那斑斑点点的脑袋和一吐一闪的舌头吓住了,看到变戏法的从沙中变出一棵小小的橘子树,开出漂亮的白花,结出一串串真的果子,他们就来劲得多了,等看到他拿起拉斯-托雷斯侯爵小女儿的扇子,变成一只蓝色的小鸟,满帐篷飞着唱着,孩子们那个惊喜啊,简直没得说了。来自萨拉戈萨省皮拉尔圣母教堂舞蹈班的男孩子表演了庄严的小步舞,也很引人入胜。小公主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典礼上跳的美妙的舞蹈,这典礼每年五月间都会在高高的圣母祭坛前举行,来祭拜圣母。的确也是,自从有个疯教士,许多人都说他是被英国的伊丽莎白女皇收买了的,企图给王储吃一块下了毒的薄饼之后,西班牙王族中就没人再进过萨拉戈萨的这座大教堂。所以她只是听人说有这“圣母舞”,大家就是这么叫的,如今亲眼得见,果然好看。跳舞的男孩子都穿着旧式的白天鹅绒宫廷装,头上戴着古怪的三角帽,帽檐垂着银色流苏,帽顶上饰着一大簇鸵鸟羽毛,他们在阳光下跳着舞,服装白得炫目,衬着他们黝黑的脸庞和又长又黑的头发,越发灿烂耀眼。他们依照错综复杂的队形跳着,舞步透着庄重与典雅,徐缓的动作精致优美,鞠躬时豪迈潇洒,每个人都看得如醉如痴。表演结束时,他们脱下带羽饰的帽子向公主致敬,她也彬彬有礼地答谢,还说一定要送一支大蜡烛供在皮拉尔教堂圣母的神龛前,感谢她赐给她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