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2/8页)

刘 妈 等我擦完桌子,就给小姐送了去。年轻的人都是喇喇忽忽的!

洗太太 (向仲文低了点声)给“他”打了电话啦?他说什么来看?

洗仲文 (象很对不起嫂嫂似的,摇了摇头)又没打通!

洗太太 再打一次试试!

洗仲文 待会儿我找哥哥去。我怕打电话,一叫不通,我的脑子里就空出一块来;这儿的电话还是永远叫不通!大嫂,不用着急,有我呢!什么事都有我呢!大哥要是真不养活你,我会揍他!

洗太太 你可别真去揍他呀;那么一来,我可就更难受了!

刘 妈 (贪着听他们说话,手虽在桌上,可早已停止擦拭。仿佛是自言自语,巧妙的接过话来)这年月,着急才算白饶呢!太太,就想开了点吧;有什么主意呢!就说我吧,一家大小——

洗太太 我没工夫再听你那一套,连我自己的事还愁不过来呢,没工夫再替别人发愁!你一家大小都逃散了,至少还落个“眼不见心不烦”哪。看我!看我!(凑过刘妈去,仿佛要打架似的)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大学毕业,在社会上我也有个名儿!当初,我的脸也不这么黄,腰也不这么粗,那小子,(觉得太过火了一点,迟顿了一下)你们老爷,也曾跪在我的脚底下,求爱,求婚!现在,我的脸黄了,腰粗了。生儿养女,操持家务,教我变成了老太婆,我愿意吗?是我的过错吗?(咬住下嘴唇)可是,没法讲理:一个女子,只要脸一黄,腰一粗,公理就和她没有关系了。男人就跟此地的耗子一样,他糟蹋完了你,还翻着眼看着你,看你到底怎么生气。这个,我早就看明白了;自从淑菱,你们小姐,四五岁的时候,我就看明白了。可是,我忍着,象条忠诚的老狗似的,那么忍气吞声的忍着,吵架有什么用呢?咱们作女人的,美就是胜利;腰粗脸黄呀,趁早不必自讨无趣!

刘 妈 (未必听明白,而专为讨好)可就是!一点不假!

洗太太 现在更好了,老爷进门,一语不发。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神气,他吸烟,他喝茶,都带出来:“你还不快滚蛋吗?你讨厌!讨厌!快快滚,我好把年轻貌美的妇人接到家来!”你问他什么,他老是那个劲儿,一语不发,只给你那个神气看。我不能滚,这个家是他的,也是我的;我有权利住在这里!

刘 妈 无论怎么说,您是太太呀!嘻嘻。

洗太太 太太!哈哈!还不如一条狗呢!这几天更好了,爽性不回来了。钱,他拿着;人,不照面。老太太要吃要喝要耍钱;小姐要穿要戴要出去玩,我怎么办呢?你说你委屈,哼,我还不如你呢!你丢了家,我在家里头把家丢了!

刘 妈 太太到底比我强呀!

洗太太 比你强什么?打完仗,你还能回家去,我上哪儿?我告诉你,(低切的)我不久就比你还得低下好几层去呢!我看明白了人家的意思:人家不搭理我,而我还不滚;好,人家会把野娘们接到家里来,教我伺候着。日本人就那么办,太太得伺候野娘们!

洗仲文 大嫂!(立起来)何必呢!哥哥不敢那么作;他要是真不要脸,还是那句话,我会揍他!

洗太太 (楞了一小会儿)我知道,跟刘妈说这些话仿佛有失身分。可是你总得教我说说吧!难道这一肚子怨气连——

淑 菱 (光着一只脚)嗨喽,妈妈!又发牢骚哪?喝,二叔,你也在这儿哪?看见我一只袜子没有,刘妈?〔刘妈慢慢的去拿袜子。

洗太太 这么大的姑娘了,就把袜子脱在客厅里啊?

淑 菱 有什么关系呢?(撒娇的拉住妈妈)妈,老说你是大学毕业。告诉你,妈妈,现在的一个小学校的女孩儿也比妈你开通,也比你多知道点事。你信不信,妈?

洗太太 (无可如何的笑了一下)别的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比我会花钱。

淑 菱 所以也多明白经济问题!(接过刘妈递给她的袜子)就说这样的丝袜子吧;你要去买,妈,得花十五块钱;我呢,一分钱也不用花。有的地方卖袜子,有的地方白给袜子,就看你会找那个地方不会找!(一边说,一边坐下穿袜子)看,妈,你看,多么抱脚!

洗太太 (转过脸去)原谅我不能欣赏这种经济袜子!

刘 妈 也别说,可真是美!

淑 菱 刘妈!你今天没求二爷写家信哪?

刘 妈 小姐,就别拿我打哈哈了,您一点也不知道我心里多么难过!

淑 菱 我怎么不知道,那天我去看抗战电影,看见那么多难民,我还掉了两个眼泪呢!

洗仲文 那就很不容易了!

淑菱 然后,用粉扑擦了好大半天;红眼妈似的多丢人哪!(凑过仲文去)二叔,借给我五块钱,我今天非出去不可!听说爸爸实行经济封锁,真的吗?(见仲文点了点头)其实,我要是找爸爸去,一定能要得出钱来。不过,妈妈和你既要抵抗,我就不能作汉奸!所以二叔你得借给我钱,咱们是经济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