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第3/3页)
“你不希望得到我的爱吗?”她镇定地说着台词。
“我当然希望,嘉布丽尔,”导演说,汗水闪着光,“我当然希望得到你的爱。”
“那么你觉得我有吸引力吗?”
在桌子底下导演的脚紧张地抖动。“那还不足以表达你的美好,还有更合适的字眼。”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尝试着去开始呢?”
然而她孤立无援。她的台词在一句句地变得虚弱无力。第一幕戏还没有结束,所有参演者,包括台下的观众,都看出来她已经失去了控制,而且很快所有人都为她难堪。她一会儿变得矫揉造作,一会儿紧张得手足无措。她总是把肩抬得很高很正,透过厚厚的化装,观众们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神色中流露着难堪和羞辱。
接下来该是谢普·坎贝尔出场了。这位魁梧结实的红发工程师在剧中扮演的是匪徒杜克·曼提。其实从排练开始整个剧团就对谢普很不放心,只是他和妻子米莉在背景道具和宣传工作上出了很多力,而且他们热情友善,以至于没人狠得下心替换掉他。现在大家看到了恶果。坎贝尔心知自己不胜任而紧张愧疚,他一上台就忘了一句非常重要的台词,而且他在说其他几句的时候,语速太快吐词含糊,坐在第六排以后的观众根本没法听清。他的举止根本就不像一个凶悍的亡命之徒,他不停地点头,还下意识地把袖子挽了起来,看上去倒是更像一个亲切友善的杂货店伙计。
在中场休息时间,观众们都从演出厅里走出来,要么在抽烟,要么三五成群在校园里走动,检视着学校的布告栏,一边在修身长裤或是棉质裙装上轻轻擦拭着润湿的手掌。他们其实都不想接着看第二幕和最后一幕的演出,但是他们还是回到礼堂里。
剧社成员们也一样。他们的脸色跟汗水一样苍白,现在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让这个烂摊子赶快结束。好几个小时过去了,仿佛是一场残酷的耐力测试。爱波·惠勒的表演糟透了,甚至不比那些蹩脚的配角好。最后到结尾的高潮部分,本来舞台指令要求幕后的枪响和杜克的汤姆冲锋枪同步扫射,但是谢普对开枪时机把握得太差,而后台的枪响效果又实在是太大,以致情人之间的诀别完全淹没在一片噪音和烟雾之中。舞台幕布落下,这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次救赎。
观众们的掌声到底还是响起了,而且持续了一段时间,其间还响起了两次要求演员谢幕的欢呼声。其中一次是在演员们正向舞台两侧走去的时候,他们手忙脚乱地回头并且相互碰撞;另外一次是三位主角暴露在人前,就如一幅显现人类孤绝的静止画面:导演迷糊地眨着眼睛,谢普·坎贝尔今晚第一次露出应有的暴怒神情,爱波·惠勒则僵硬地微笑。
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演出厅里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尽管房产经纪海伦·吉文斯夫人轻轻地重复着:“还是很不错的”,大部分人都默默无语。大家一边向通道走去,一边把手伸向口袋里的香烟盒。这时一位高中生跳上了舞台,运动鞋和舞台摩擦出尖锐的声响。他是今晚被雇来负责灯光的。他向高处的搭档指挥操作,在脚灯的光晕当中,他小心地把脸上的青春痘遮掩起来,同时转过身背对着台下,骄傲地展示着他身上的全套电工装备——电工刀,钳子,还有一圈圈的电线。这些工具装在一个油亮的专业皮套里,低低系在工作服的屁兜上。
很快舞台灯光熄灭了,男孩也消失了,幕布变成了一块黯淡的绿色丝绒,肮脏,布满灰尘。现在大厅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看,所有观众都朝过道和大门移动着脚步。他们像孩子般圆睁双眼,行色匆匆,一对挨着一对地走出去。平静有序地逃离这个地方似乎成为生命的需求。他们必须逃离精疲力竭地鼓噪着的粉色晚霞,逃离停车场上响动的碎石;在那个散布着千万颗星星的夜空下,他们才能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