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星辰 Terre des hommes 第一章 航线(第6/6页)

我们被某种最奇怪的偶然所拯救着:当我们不再抱有找到西斯内罗停靠站的希望时,我决定垂直地向海岸线方向转,一直到燃油耗尽为止。我做好各种准备,让飞机不在海面上坠落。不幸的是,不停地在欺骗着我的灯塔,把我引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更不幸的是,四面阻碍我们的浓雾,让我们很难平安地到达陆地。可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眼前的局势在我面前,已经再清晰不过了。我忧郁地耸了耸肩膀。内里这个时候又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的消息如果在一个小时以前传达到,也许还能救我们的命。“西斯内罗站找到我们目前的位置了,二百十六,但是不能确定……”西斯内罗不再是隐藏在黑暗中而无法触及的,它在我们的左边。但是,它离我们究竟有多少距离?内里和我在短暂地讨论以后,一致认为,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往西斯内罗站方向飞行,我们将冒着错过陆地的可能性。内里回复着:“还剩一个小时的燃料,维持九十三方向。”

此时航线的停靠站,却一个接着一个地醒来。阿加迪尔、卡萨布兰卡、达喀尔站,都纷纷加入到与我们的对话中。所有的无线电通信站都向当地的机场进行了报告,所有机场的负责人都通知了相关的工作人员。他们慢慢地走到我们身边,好像是围绕着一个重病的病人一样。那是一种无用的温情,但它至少是温暖的。那是一种枯萎的建议,但它至少是柔和的。

忽然之间,传来了图鲁兹站的声音,那远在四千公里以外的图鲁兹。图鲁兹问道:“飞机的型号是不是F……”(具体型号数据我已经不记得了)。“是的。”“这样的话你们还有两小时的燃料,该型号的蓄油装置与标准型号不同。请调整方向飞往西斯内罗。”

就这样,航空飞行这个特殊行业,它所苛求的一切,正在改变、丰富着这个世界。它让你领会到这一出出重复的剧目中,每一次蕴涵着的不同的意义。对于乘客来说单调重复的风景,却对机组人员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地平线上堆积的云层,对掌控飞机的人来说,早已不是一幅单调的装饰画。它刺激着他们的肌肉,时时地向他们提出挑战。他们意识到这一点,观察着研究着它,用一种真正的语言维系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个又一个的山顶,它们的脸庞在显示着些什么?在满月的照耀下,它们是最适宜的方位坐标。但是如果飞行员盲目地在空中翱翔着,无比困难地纠正着自己的偏航,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并不确定,那这些山顶就变成了危险的炸弹。它将夜晚变成海洋,只要有一个尖顶露出水面,海水立即变得波涛汹涌。

大海亦是如此。对普通的乘客来说,从高空中望下去,浪花既显得静止不动,风暴也就让人无法捕捉到它们的踪影。结冰的水面上,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浮冰,展露着断裂的痕迹与纹路。只有机组人员才了解,这片白色的浮冰意味着水上迫降是不可能进行的。它们对飞行员来说,就如同一条有毒的河流。

即使是一程令人愉快的旅途,飞行员也无法以一个观众的身份欣赏一路的风景。天空与大地的颜色,海面上风吹过留下的痕迹,黄昏时金色的云彩,他都不能潜心观赏。他好像一个开垦土地的农民,时时要分析掌握着春天的来临,霜降的危险,下雨又会给他带来些什么。飞行员要破解那云、雾与欢乐的夜中,隐藏着的种种消息。只有在掌握了这所有的消息以后,在遇到了自然的挑战时,飞行器才会越发地服从人的指挥。当飞机行走在暴风雨组成的法庭中,他所要面对的是山川、大海与风暴,这三个神灵将与他争夺手中掌控的那架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