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第5/6页)

“知道年龄、穿什么衣服吗?”昭男问。

“我把船员叫来。”

等待船员的时候,公司的人反问道:“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啊……”敬子吞吞吐吐,看着昭男。昭男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十七日失踪的这个人,好像还没有亲属来询问过。”

敬子急忙低下头,心想必是俊三无疑。昭男似乎听得见她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

“十七日,气温二十三度,上午西北风,然后转南风,下雨,海面风平浪静。”轮船公司的人看着记录本。

敬子记得,弓子生日六月十四日那一天,午后久雨初停;第二天是个很热的晴天,俊三的妻子京子到家里来还扇着扇子。但她记不起来十七日是什么天气。据说受氢弹试验的影响,雨水里含有放射性元素什么的,好像今年六月雨水特别多,比较凉爽。

或许这阴郁沉闷的天气也诱使俊三自杀。

如果俊三是十五日晚上在大川与美根子分手的,那十五日、十六日两天晚上应该在东京度过。

敬子想到俊三离家出门后到在隅田川分手之前的整整一天,都和美根子泡在一起,胳膊和手腕上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她一直以为俊三把闹钟从六点拨到九点是对自己的体贴,这是令人何等心灰意冷呀!

船员来了,也说不出所以然,谁也没有亲眼目睹,对自杀者毫无印象。他只是说跳海的人好像不会游泳。如果会游泳,就会本能地手脚挣扎着浮上来,但那个人像在冰冷的海水里心脏麻痹,立刻沉下去了。

“看来那个人做了周密准备,其实乘客之间对谁缩在角落里避人耳目并不在意,所以没人记得他是否戴眼镜、戴帽子什么的。”

俊三不会游泳,而且不戴帽子。十五日那天早晨,他穿着灰色凡立丁夏季西服走的,那是他今年第一次穿这套服装。

“那个人穿的西服是灰色的吗?”敬子问。

“嗯……不记得是藏青色还是深灰色,不过听说衣着讲究,举止文雅。”

“岁数五十左右吧?”敬子急切地问。

“噢,好像是中年人,不过没人留意……”船员说得也含糊暧昧。

敬子低着脑袋,好长时间一声不响。

“夫人。”昭男叫她。

船员出去了。传来去候船室上楼梯的脚步声和低微的唱片乐曲声。

“行了吗?”昭男问。

“啊,谢谢您。”敬子道谢后,茫然若失地走到门外。她像被栈桥旁的轮船吸引过去一样绕到“东京丸”船尾,眺望着黑暗的大海。

远处焰火升上天空。画着红色的圆圈消失在夜空里的焰火只有一次腾空闪光的机会。

敬子像看到什么不幸的幻影,浑身哆嗦。

“就是他……”

“……”

“十四日,岛木参加朋友的辞灵仪式,他想起来曾经被那个朋友邀请到两国看过焰火。他还说,人去了,但两国的焰火照样放,因此感到寂寞。那时他就打算了结自己。”

“夫人,您为什么非要断定就是岛木先生呢?”昭男说,“就那么点情况,不是什么也没弄清楚吗?”

“不,我清楚。”敬子任凭海风吹乱头发。

“不,您不清楚。”昭男气得直摇头,他觉得这样才能安慰敬子,“不能轻率做出判断,您要是一心认定,就什么事都往上面靠,都觉得有鼻子有眼。首先,断定岛木先生已死,本身就错了。”

“他有想死的念头。”

“想死的人多得很,只要是人,无论谁都有想死的时候,但想死的人往往死不了。”

“我也好几次想结束自己,现在,在这儿,就这么想,以后大概还会有这种念头。人活在世上,各种各样的……”敬子仿佛觉得这个世界急遽地离去,便缄口不再说下去。

“夫人,您会活下去的,您应该转念坚信岛木先生也活着。”

敬子轻轻地摇摇头。

“根据我从夫人这里听到的情况判断,岛木先生好像没有理由非死不可。他还说要另起炉灶、重建公司……”昭男安慰她,“他生性懦弱,可能先躲一段时间。”

“您要这么说,现在的人都没有理由非去自杀不可。即使罪大恶极足以判死刑,也不该自杀吧。最多不过是痛苦、悲哀这种程度,完全没必要自杀。在旁人看来,死得不值得。”

“情况是各种各样的嘛……”

“虽然是各种各样,不在人世这一点是共同的。他孤苦寂寞。他自我厌弃。尽管有女人在他身边,最终却使他走上这条路……”

敬子在强劲的海风中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码头没有栏杆。昭男几乎是抓着她的肩膀。“我不认为是夫人的过错。要是他让自己的身边人感到责任重大,就没有非自杀不可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