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史百家杂钞卷十五(第2/13页)

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阁下果能充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岁可坐而得,况此小寇,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

夫远征军士,行者有羁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浮寄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土人,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护乡里,勇于自战。征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阁下以为何如?傥可上闻,行之否?计已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惜时赐示及,幸甚!不宣。

韩愈/与崔群书

自足下离东都,几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虽抱羁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人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岂以出处近远累其灵台邪?宣州虽称清凉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于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间无事,然后外患不入,风气所宜,可以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邪?所以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

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密,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而于己已厚,虽欲悔之不可。凡诸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

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粗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群拔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邪?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黑于胸中耳。既谓能粗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比亦有人说足不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伏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仆应之曰:“凤凰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至于稻也、粱也、脍也、也,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

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来,又见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夭邪?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邪?崔君崔君。无怠无怠!

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自放于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两鬓半白,头发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久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怀。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足下何由得归北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惟此之望!愈再拜。

韩愈/答崔立之书

斯立足下:

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德,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辞义高远,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默默,聊复自明。

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词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颜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