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史百家杂钞卷十一(第4/16页)

贾山/至言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响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绮,四马骛驰,旌旗不挠。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薶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以上言秦亡之惨以悚听

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过,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太学,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祝鲠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厌也;商人庶人诽谤己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以上言古人能养直士、置谏臣,故兴也

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国,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同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藉,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琊,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钟虡,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泰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偷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以上言秦不养老,无辅臣谏士,故亡

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无数,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缞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