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五十号住宅的结局(第3/6页)

可是,唉,自打别尔利奥兹死了,这两天来伊万变成了另一个人。侦查员提出的所有问题他都乐于礼貌地回答,但他的目光和语调里却透出一种淡漠。别尔利奥兹的命运不再让诗人激动了。

侦查员进来之前,伊万正在床上打盹。眼前浮现出一些幻象。他看见一座虚无缥缈、莫名其妙的怪城市,城中有巨块大理石和风雨剥蚀的柱廊,有太阳下闪闪发光的屋顶和阴森可怖的黑色安东尼塔楼;西边山冈上矗着一座宫殿,屋顶以下几乎都淹没在花园的热带碧树中,碧树之上,夕晖如火,把一尊尊青铜雕像照耀得灿然夺目。他还看见古城下有几队顶盔贯甲的罗马士兵在行进。

蒙中,伊万面前出现了一个坐在安乐椅上凝然不动的人。此人身穿猩红里子白斗篷,刮净的黄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正用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望着树木葱茏的异国花园。伊万还看见一座没有树木的黄土小山,上面立着三副光光的十字架。

诗人流浪者伊万对牧首塘发生的事情不再感兴趣了。

“请告诉我,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别尔利奥兹掉到电车底下时,您距离旋转栅门有多远?”

伊万嘴上不知为何掠过一丝漠然的冷笑,他答道:

“我离得很远。”

“那个穿格子花衣服的人是否就待在旋转门旁边?”

“不,他坐在不远的一条长椅上。”

“您是否清楚记得,别尔利奥兹跌倒时,他没有走近旋转门?”

“我记得,他没有。他歪在长椅上。”

这是侦查员提出的最后几个问题。侦查员问完后站起身,向伊万伸出一只手说,祝他早日康复,并希望不久能再读到他的诗作。

“不,”伊万轻声道,“我不再写诗了。”

侦查员礼貌地笑笑说,他确信诗人只是暂时处在某种抑郁状态,很快就会好的。

“不会,”伊万道,眼睛没有看侦查员,而是望着远方逐渐黝暗的天穹,“我这样子永远不会好了。我写的那些诗都是坏诗,现在我才明白了。”

侦查员走了。他从伊万那儿得到了重要情况。从事件的结果回溯到事件的开始,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了所有事件的总源头。侦查员相信,一切都是从牧首塘凶杀案开始的。当然,既非伊万,也非那个穿格子花衣服的人把不幸的莫作协主席推到电车底下,也就是说,没有人在肉体上促使别尔利奥兹摔倒。但侦查员坚信,别尔利奥兹扑到(或摔到)电车下时精神上处于被催眠状态。

是啊,线索已经够多了。到什么地方抓什么人也很清楚了。但问题在于,根本就没办法抓到人。还是一句老话,那套可恶至极的五十号住宅里肯定有什么人。那里面有人接电话,有时是个炒爆豆子般的嗓音,有时又齉声齉气的。那里面有时打开窗户,还传出留声机的声音。可是每次去到那儿都见不到一个人。已经去过不止一次,是在昼夜不同的时间,而且还细细搜遍了房子的各个角落。这套住宅早已处在监视之下。从门洞到院子以及后门的通道都已派人守护,连屋顶烟囱边也布了哨。是啊,五十号住宅确实不正常,但却拿它毫无办法。

这样一直等到星期五下半夜迈格利男爵出现时。男爵身穿晚礼服,脚蹬漆皮鞋,得意洋洋来到五十号宅做客。听见开门声,有人放男爵进去了。十分钟后侦查人员不按门铃直接闯进屋去,结果他们非但没有找到主人,更奇怪的是,连迈格利男爵也不见踪影。

如上所述,事情就这样拖到了星期六拂晓。这时又出现了非常有趣的新情况。一架从克里米亚飞来的六座位小客机在莫斯科机场着陆。下机的旅客中有个奇怪的年轻人。他满脸胡茬,两三天不曾梳洗,红肿的眼睛里露出惊惶的神色,没有带行李,一身打扮相当奇特。这位年轻公民头戴高筒羊皮帽,身穿睡衣外加高加索式斗篷,脚上是一双新买的蓝色皮拖鞋。他刚离开舷梯,跟前就来了几个人。他们恭候这位公民多时了。不大工夫,令人难忘的杂耍剧院经理斯捷潘·波格丹诺维奇·利霍杰耶夫就坐在了侦查人员的面前。他又提供了一些新材料。现在弄明白了:沃兰德冒充演员混入杂耍剧院,对斯乔帕·利霍杰耶夫施行了催眠术,然后使巧计将斯乔帕扔出莫斯科,天晓得扔到了多少公里之外。线索倒是多了一条,但工作并不因此轻松些,也许反而更困难了。事情明摆着:要想制服一个能叫利霍杰耶夫吃如许苦头的对手,真是谈何容易。根据本人请求,利霍杰耶夫被关进了安全可靠的囚室。随后接受侦讯的是瓦列努哈。他失踪了几乎两昼夜才回家,刚刚在自己的寓所被捕。

尽管院务部主任答应过阿扎泽洛不再撒谎,这次他仍然一开口就撒了谎。倒也不能十分苛责他,因为阿扎泽洛只是不准他在电话里说谎话和粗话,而现在他并没有使用电话机。瓦列努哈两眼滴溜溜四下乱瞧,对侦查员说:星期四白天他独自在剧院办公室里喝醉了,走出办公室,不记得去了哪儿,然后又喝了些陈年烈酒,也不记得在哪儿喝的,然后又歪倒在围墙下面,同样不记得是哪儿的围墙。侦查员告诉他,以这种轻率愚蠢的方式阻碍重大案件的侦查,是要对此负责的。瓦列努哈听罢号啕大哭,这才回头看了看,用发颤的声音悄悄说,他撒谎是因为害怕沃兰德匪帮报复,他被他们抓去过一次了。现在他恳请,他巴不得关进一间专门的囚室。